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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种(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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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天作之合
      那天,还不算夏日最热的时候。
      下午四点的时候,天气很好,槐树下,风是一阵阵的。
      宋持穿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束小白花。
      他说是路边买的,没什么特别,只是看着干净。
      简随安笑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她说。
      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没敢。
      走了几步,他轻声道:“随安,你喜欢刚才的话剧吗?”
      她愣了愣:“啊?”
      “我只是觉得,”
      他停下脚步,“我感觉你很慌张,很着急,心不在焉的。”
      他说完,又怕让简随安误会了什么,赶紧接上一句:“你是不是有要紧事?”
      “我耽误你时间了吗?”
      他问。
      问得坦诚,还有一点歉意。
      仿佛让她为难了。
      “不……”
      简随安摇摇头,下意识攥了攥手里的花,动作有点紧,揉皱了几片花瓣。
      她赶紧松开。
      “我就是……我有点紧张。”
      她说。
      但没有看他。
      “我感觉你长大了,变得那么高,还……还马上要毕业了。”
      她终于抬头,望向他,说:“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
      说完,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后面蹿出来的自行车一直在打铃,叮叮响,她没听见,或者是没反应过来。
      要不是宋持拉了她一把,估计要撞上了。
      “听着铃呐!”那人没回头,喊了一声。
      简随安还有点懵,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被宋持拉着胳膊。
      “随安,你没事吧?”
      宋持问。
      她的脸白得吓人。
      宋持愣住。
      “我——”她的声音打颤。
      他还没反应过来。
      她在发抖,恍惚中,一把挣开了他的手,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对不起。”
      这句,应该是为了刚才下意识的动作道歉。
      “我害怕。”她抱着花。
      这句,大概是在解释她为什么没听见铃声。
      “谢谢。”
      这句,才是她的道谢。
      宋持看着她,那种慌乱不是作态。
      她是真的,有点怕。
      他忽然也慌了手脚,往后退一步。
      “对不起,我刚刚——”
      他的脸红了,小声:“我不是故意的。”
      简随安连忙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没事的,真没事。”
      “是我不太……适应。”
      风又起,她低头看着那束皱掉的白花,花瓣边缘沾了一点灰。
      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我带你去吃饭吧。”
      她说:“你请我看话剧,我也应该请你吃饭。”
      他当然不愿意让简随安花钱请客。
      她却朝他笑了笑:“走吧,你马上就要回去了,让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简随安还不知道,宋持毕业后想回国的安排。只以为,他这次一走,又要明年夏天才回来。
      宋持也没跟她说。
      这是他想给她的一个惊喜。
      那顿晚饭倒是吃得还算愉快,宋持发现,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心静下来的放松。
      或许因为大人都不在。
      简随安也说了不少话,但主要是听宋持说。他们在一起聊的话题,就不是学习,论文,实习了。
      宋持跟她说起他去滑雪的趣事,还有他怎么偷懒,和教授斗智斗勇。
      她会轻轻笑一笑。
      其实,她笑的时候,他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只觉得胸口那一块地方,好像被什么细细地挠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她笑着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做,
      就只是想——让她多笑一会儿。
      他们还在饭后散了一会儿步。
      宋持到家的时候,夜色很静。
      他衣服上带着外头的凉气,但面上有一点掩不住的少年气的兴奋。
      一进屋,就发现宋仲行正下楼,手上搭着西装外套。
      父子俩打了个招呼。
      宋持开口:“爸,那么晚还出去?”
      “嗯,单位有事。”
      宋仲行在客厅倒了一杯水。
      “刚回来?”
      宋持点点头:“出去了。”
      大抵今天确实过得挺开心,宋持语气轻快:“今天跟随安出去吃饭,下午还看了话剧。”
      宋仲行听完,笑了一下,像是在随口问。
      “她现在挺忙的吧?”
      “特别忙。”
      宋持仿佛在替简随安鸣不平。
      “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怎么爱说话,还容易紧张,变得内敛了。”
      估计是想到简随安以前叽叽喳喳的样子,宋持还不自觉沾染了一点笑意。
      “感觉……她变得害羞了。”
      明明说的是她,可说着说着,宋持却害羞起来了。
      宋仲行轻轻一笑。
      “她长大了。”
      他的话,像是在感叹岁月。
      他说:“人总会变。”
      “嗯……也是吧。”
      宋持挠了挠头,语气里有一点不自然的轻。
      “就是……没想到。”
      宋仲行“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水。
      杯壁轻轻一响。
      司机一到,他便离开了。
      家里只剩下宋持。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今天晚上,简随安笑眯眯的样子。
      可他心里有点闷。
      因为她还是喊他“弟弟”。
      虽然他表面会笑着应下,甚至顺着她说“那你就是姐姐”。
      可他心里在拧:
      “她不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姐姐。”
      “她看不到吗?还是装作看不到?”
      他既怕她看出来,
      又怕她永远都看不出来。
      那种矛盾,把一个人生生折成了两半。
      他确实是燥的。
      燥得像夏天的空气——湿热、乱、没出口。
      可“弟弟”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
      不是浇灭了火,而是把火困在皮肤底下。
      宋持那几天常常找简随安,周末、或者是她下班之后。他同简随安说了,是下周的飞机。
      她安慰他:“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发邮件,写信。”
      宋持好想告诉她,不用发邮件,不用写信,也不用打电话了。
      因为他马上就能一直待在国内,能一直待在她身边了。
      可他又忍住了。
      因为……这是一个惊喜。
      白天,除去和简随安待在一起的时间,剩下的空余,他要去四处走走,也在观察——北京,他出生的地方,他长大又离开的地方。
      变了太多了。
      如果他要回来,就要适应这里。
      而他的父亲,到底是挂念他的。
      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与机会。
      但宋持都婉拒了。
      当然,不是因为年轻人的那份不服气的自尊。
      那种感觉更矛盾,也更复杂。
      他心里有种揣测,父亲的帮助,从来都不是单纯的。
      “他从不给你礼物,他只给你债。”
      宋持这样想着。
      他父亲的那种提携,总是带着目的、带着规矩、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归属。
      所以,宋持不是不需要,而是怕一旦伸手,就再也抽不回去。
      他宁愿输在起点,也不要赢在父亲的手心。
      那天,是周一,宋持回来的时候,不算晚。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茶几上的杯子。
      太突兀了。
      蓝色花纹的。
      他当即就想到了之前被保姆收起来的那只。
      “怎么拿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走过去。
      这次,他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
      皱了皱眉,他有点不确定,这杯子似乎不是当年的那只,只是外观上相似而已。而且杯子的最底下,还刻着日期。
      宋持觉得奇怪,难道是手工制作的?那日期呢?又是什么?
      “赵姨?”
      他喊了一声保姆,想问问她,却没人应。
      按道理说,这个点,保姆应该在收拾家务。
      但她不在。
      家里静悄悄的。
      宋仲行还在单位,他早上就说了,他今天有会,回来的晚。
      “算了。”
      宋持放下杯子,想着等保姆回来,他再去问问。
      他打算先去洗澡,毕竟在外面待了一天了,出了点汗。
      夏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上楼,他照常去了他的卧室,准备拿睡衣。
      正在卧室。
      宋持忽然听见一阵响动,好像是东西掉下去的声音。
      哦,怪不得赵姨没听见。宋持在想,原来是在他父亲的屋里打扫卫生。
      那屋子隔音最好。
      宋持走过去,准备打声招呼,顺便问问杯子的事。
      门没关严。
      露出约三指的缝。
      他觉得有些奇怪。
      屋内,很昏暗,好像没开灯。
      空气是热的。
      那种热不是闷,而是有一点潮,带着甜腻的味道。
      像是花开得太盛,又被风捂了一夜。
      他愣在门口。
      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每吸一口气,都能闻到那股味。
      他一瞬间想说话。
      “爸?”
      声音却没出来。
      喉咙动了一下,只发出一点气。
      屋里隐隐有响动。
      带着一点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指尖有点滑,不知道是汗还是空气太潮。
      那种滑腻感让他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终于,屋里有人动了。
      那人回头。
      那一瞬,他甚至看不清是谁。
      只是看到肩线、头发、和那种慌乱中停下来的静止。
      他心里轰地一声。
      不是天崩地陷的坍塌。
      那一声不是响。
      而是万籁俱寂前的失重。
      外面一片死寂,声音全往他体内陷进去。
      他终于看清楚。
      那是父亲。
      也是她。
      时间像被压成一条线。
      “门关好,出去。”
      屋内的人终于发现了他。
      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仿佛站在门口的他,才是唯一的不应该。
      宋持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只听得“咔”的一声。
      很轻。
      门又合上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呼吸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在他胸腔里碾了一下。
      他脑子里空白一片,像有无数的字在往外挤。
      可全都卡在舌根。
      走廊的灯白得发冷。
      他靠在墙上,才发现自己在抖。
      门已经合上。
      突然,屋里隔着一道墙传出一声哭。
      那不是平常的哭。
      是带着撕扯、带着破音,像整个人的呼吸都被掏空之后剩下的那一口。
      万分哀戚。
      那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一点点爬进耳朵。
      宋持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那声哭是谁的。
      但他不敢去想。
      只是——
      越不去想,心里就越清楚。
      空气像被那声音震得发抖。
      他靠着墙,他指节在颤,肩胛骨一下一下发硬。
      想走,又走不动。
      那哭声断掉,又重新响起。
      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想吐。
      可喉咙只是抽了一下,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终于转过身。
      下楼。
      沿着台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步,一步。
      但那哭声像在他身体里跟着,钻进他的骨缝里。
      甩不掉。
      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