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但事情和她想的很不一样。
她想可能是自己太低估王爱梅对迟小满的爱。
因为这个早上。
王爱梅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很久,非常明确地对她说,“包括你和迟小满的事情。”
陈樾无法说话。
王爱梅说,“在我这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让我浪费超过一晚上的时间和迟小满生气。”
于是陈樾忽然明白,原来王爱梅和陈小萍真的不太一样。她看着这位老人脸上清晰的皱纹,也看着这位老人眼睛里对迟小满的爱。
听见这位老人说,
“不过等我走了以后,我还是希望有个人,会背着迟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
陈樾分开双唇,想要说她会。
但王爱梅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陈樾只好不讲话。她看着王爱梅,很专注地倾听。
“这么说当然很自私。”王爱梅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不过因为迟小满是我的亲孙女,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自私的老太婆就好了。”
陈樾点头。停了一会,发现王爱梅没有说下去,才慢慢开口,“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
“怎么想?”王爱梅露出好奇的表情。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来,把房间变成金色的。陈樾眯着眼,想了想,
“我和小满有十年没有在一起。”
“现在,我有的时候想起这十年,会觉得,为什么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
“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就算不是我,如果能有别人陪着她一起走这段路,也是很好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只是幸好,最后还是我。”
这可能是陈樾在王爱梅面前话最多的一次。她不是个话少的人,在北京,在香港,在所有社交场合都会主动和人搭话。
但昨天来到这里,她没有太敢和王爱梅搭话。她怕王爱梅不喜欢自己,她怕自己的缺点在王爱梅面前暴露。她怕到最后是王爱梅不让她爱迟小满。她怕迟小满在两个爱自己的人面前受到伤害。
“陈童。”听完她的话,王爱梅喊她,也对她说,“我听小满总喊你陈童,也不知道为什么电视里的人都喊你陈樾。那我就和她一起喊你陈童好了。”
“好。”陈樾点点头。
王爱梅看她。很认真地看她。像是要把她看清楚,才能够彻底放心问出那个问题,“所以等我走了以后,你会背我们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吗?”
“我会。”陈樾没有犹豫。
王爱梅因此感到满意,点点头,才说,
“不过你放心,迟小满被我教得很好。所以她也是会背着你淌过去。”
陈樾笑,“好。”
她对这点从来没有过怀疑。
-
“那你让她一大早去给我捡板栗。”迟小满不太满意地对王爱梅说。
“她自己要去。”王爱梅有点心虚。
“算了。”迟小满没有办法。她用食指戳了戳王爱梅的腿,“这一次就不和你算账。但下一次真的不可以这样了。”
“我又没有对她怎么样。”王爱梅试图狡辩,“都说了是她自己要去。”
“你不说她就不会去。”迟小满说。
王爱梅不说话了。
迟小满又抬起脸,看王爱梅躲在老花镜下的眼睛,抿着唇,说,“你不可以为难她。”
王爱梅不说话。
她好久没看见过迟小满在她面前那么争过一件事的样子——
最近这几年,迟小满和她见面,迟小满给她打电话,都是说,我过得很好,没有发生不好的事,我吃得很好,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
她知道过去几年,迟小满在慢慢变得不像她亲手养大、亲自送到北京去的那个孙女。也知道,迟小满最近一年的开心,可能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太阳越升越高了。
迟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
“而且陈童姐姐身体也不是很好,很难睡一个好觉。我让她一起来这边,虽然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们的事,但也是希望她好好休息。”
“不是为了让她一大早就要去给我捡板栗的。”说着,迟小满又转头,语重心长地问王爱梅,“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王爱梅有点不耐烦。
迟小满像是没有话说了。
王爱梅用拐杖戳戳她的拖鞋,“怎么还不走?”
迟小满两只手揣在睡衣兜里,是一点大明星的形象都没有。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王爱梅戳她就炸起来。她很安静地站了一会。
又转头,很小声地问王爱梅,“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她来这边好好休息?”
“我哪里会知道?”王爱梅收起拐杖来。
迟小满没有很快回答。她站在王爱梅旁边,和王爱梅一起看了会已经只有土的菜园,很久,才慢慢说,“因为你在这里。”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把话说完,“因为我知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只要回到这里来,你都会背着我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也会帮我种好我的向日葵。所以我想,也许她在这里也能睡好一点。”
话落。王爱梅的拐杖点在地面上,很久都没有挪动。
迟小满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其实她们两个都很少说这种话。迟小满大概也有点别扭,说完以后停了一会,就慢吞吞地往板栗树那里走。
王爱梅也是等她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她看她穿着短袖,看她细细的胳膊在外面甩,没忍住在她身后喊,“迟小满,穿个外套!”
迟小满便又很听话地回头,跑回来,噔噔噔噔去二楼找了外套下来。临走之前,也跑过来,埋头抱了抱王爱梅,对她说,“说好了哦,不准生气了。”
“快走快走。”王爱梅不知道迟小满哪里来的那么肉麻的本领。
迟小满便也没说更多了。
她舒出一口气,拎着两件外套,往板栗树那边跑。像是解决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跑到头发都在水泥路上飘起来,像自由自在的一只小鸟。
于是王爱梅又在她后面喊,“迟小满,把外套穿上再跑!”
“知道了!”迟小满很大声音地应着。之后也便一边跑,一边把手套到袖子里。她穿完一件外套,手里还有一件多的,在手上甩来甩去。
“人家又不是没有穿。”王爱梅在家门口嘟嘟囔囔,目光却还是追着迟小满一点一点跑出去。
等到迟小满跑出这条直直的路,一点也看不见了。
王爱梅才收回目光,拿起拐杖,慢吞吞地回房间。
迟小满又把她的床弄得很乱。也不知道一个大明星是怎么回事,在外面乖乖巧巧的,走到哪里收拾到哪里,回到家里就随时不叠被子。
王爱梅啰啰嗦嗦地嘟囔着,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去把迟小满睡乱的被子叠好,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里面那一张翻得很旧的作文纸,习惯性把迟小满小时候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样的字从头看到尾——
世界上谁最爱我?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和世界上最爱我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不要吵架。
世界上迟小满最爱谁?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和世界上我最爱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平安,健康。
-
那棵板栗树在一个很高的坡上。
迟小满小时候没事就喜欢跑过去。
童年时期她跑过去在下面看云,看天,跑过去在树下面用树枝很用力写王爱梅的坏话,跑过去躲起来装作自己离家出走表示自己已经很生气。
现在她也跑过去。
她看见陈樾真的在下面捡板栗。
迟小满的步子因此慢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缓缓跳动,感觉到秋天的风把自己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吹得乱糟糟的,让她好像变成那个有点横冲直撞的、小时候的迟小满。
陈樾没有太快发现她。
她身上穿着迟小满留在这边的一件旧卫衣。
她在坡上很辛苦地弯着腰,时不时扶一扶从脸上滑落下来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真的在很认真地蹲在地上捡板栗。
迟小满走到她身后,有些气喘地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便很茫然地直起腰。
她转了一圈才看见她。
先是笑了一下。
然后又温温柔柔地对她笑,“小满。”
“你还冷不冷?”迟小满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薄卫衣,觉得还是有点薄。
“不冷。”陈樾摇头。她稍微仰着脸来看她。
迟小满才发现,她的鼻尖已经溢出汗水。
迟小满来得急,身上也没有带纸。
没有多想。
迟小满便举起一只袖子,很认真地去给陈樾擦汗,也看着陈樾因为忙了一早上微微发红的脸色,抿抿唇,说,“王爱梅还有没有让你去做其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