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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直播] 青史之下,百代共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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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现代人评价女文学家往往会走两个极端,一种是对她们的谣言全盘接受,用看低//俗故事三流小报的态度把所有作品都打成风月场上的调情,一种是完全去感情化,诗作本身不阴柔不含情,只是被误传误解读。
      我们当然尊重所有观点,但人本身就有情,人类在蒙昧时唱过太多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咱女帝也写过爱情诗,个人的情感未必低级到破坏形象不可言说。
      而鱼玄机,她的“情”是充沛的,因而有情欲和爱情诗,但她的“情”也极尖锐,足以戳破风月争议,以永不规训的姿态枕伏书页之上。】
      长安咸宜观中,身着冠帔的女道第一次抬起头,听天幕之语。
      第92章 中外女性文学8
      【现代人对鱼玄机的第一印象, 应该就是她在《赠邻女》中那句感慨至深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哀婉痛楚,发人深省。
      鱼幼微, 出身长安, 少时有才名, 嫁李亿为妾,妇不容,被弃,步入道门。寥寥几个字就可以概括这位传奇女诗人的前半生,也能让大家窥见封建社会女性的艰难。当然, 这事儿女方都不容易, 该怨的还是李亿。
      人在爱中时, 自然写情诗最多。长日烦闷,情郎送来了凉席,她很雀跃地纪念;二人打球,愿对方争取最前筹;周游山水,需写相思。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后鱼玄机大约痛苦过一阵子,但很快便写出了刚刚我们提到的那首诗, 说珍宝易得,有情有义的男人却少。
      《唐才子传》评价这首诗是“怨李之诗”,部分人就认为鱼玄机被抛弃了, 生活没希望,情感没指望,借着劝慰其他人抒发自己的痛苦与怨愤, 却忽视这首诗的末句是“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王昌, 魏晋时期美男子,《河中之水歌》的乐府唱一位叫莫愁的洛阳女儿,十三能织绮,十五嫁卢家,虽然家中有郁金苏合香和金钗珊瑚,富贵无匹,依然遗憾自己“恨不嫁与东家王”。宋玉,知名才子,体貌闲丽,大家都知道。这两位经常在诗文中并排出现,是惯用的帅哥意向。
      这样一来诗文的最后一句就很好理解了,咱们这样的人,已经可以赏识宋玉这样有才华的俊秀男子,何必再遗憾与王昌之辈无缘?
      怨弃诗书至末尾,是女诗人鲜明的爱情观。】
      “爱时炽烈,弃后亦有决断,这样的女子当然能青史留名。”朱淑真独唱独酬还独卧,天幕便成了她了解外界的最佳途径。原本听史解乏,到后来女医女诗,歌尽风流,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不再为父母丈夫的不理解痛苦。
      有些人事,她早从书中读过,但日常蹉跎,伶俐不如痴,青史旧人也只是故纸堆罢了。从书中抬首,面对的依然是指责她的家人与横生的教条,她浸淫其中,等待一个终将到来的溺亡时刻。
      但天幕带着这样多的话语出现,后人的评价简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吕武之恶不再是恶,而是女政治家的野心抱负,与男子交游吟诗的女冠得到的不是半娼式的调笑,而是用心解读她们的诗文,叙述其生平和热望。
      鱼玄机//诗文甚佳,寿数不长,放浪艳闻却比李冶薛涛更多。时人看轻她的身份,对她的作品指指点点,拜服于其才华又不肯承认,选择大肆宣扬淫//乱和伤人,好痛心疾首评价一句行差踏错,天幕却淡淡说,她有鲜明的爱情观。
      我呢?朱淑真趴在窗沿,知道父母亲朋不会在她身死后说什么好话,写过的诗词大约也会付之一炬,可她来过世间,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些细枝末节,斑驳泪痕,能让后世拨开尘土,隔着久远岁月完整剖出一个我吗?后人读我的笔墨,又会为我塑出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街上有带着帷帽的女医匆匆行过,草药青青,朱淑真凝望那抹碧色,想,其实可以改变,什么都在改变。
      天幕口中那些女人的欲望,湿漉漉含情的,灼烧着探取的,挣扎着活下去的,夺权弄势,悬壶济世,怎样都是活着,怎样都能活着。
      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中清明。
      【身为有才有貌的优秀女子,对方既然背弃,那么自己就有权再选择其他的男子——自主意识和选择权,多轻易又多难意识到的东西。不是等待爱情,而是自行挑选。
      她确实为失败的爱情伤心断肠,感慨有情郎难得,但伤心过去,也就结束了,能傲然地说出再寻之语。任男方如何负心薄幸,她决不沉溺痛苦,决不逆来顺受,决不为此搭上余生,而是果断踏入全新的、完全出于个人意识和选择的爱。
      诗人这么劝告他人,自己也这么做,此后唱和不断,有过爱欲诉求,也有过两心相知的温情。很多评论家解读鱼诗时都一句三叹,感慨她失行失节,非议她大胆的行事,清朝人更说她的诗“教揉升木,诱人犯法,罪过!罪过!”
      瞅瞅,痛心疾首成什么样了这是,卫道士不爱看的东西,大伙说好看爱看要多看,因为我们确实看到一个活的、形象鲜明的女人。
      但人家也不像有些理论家评的那样放荡,面对不欣赏的人,鱼玄机的应对是“不用多情欲相见,松萝高处是前山”。别自作多情了,我精神境界高得很,和你谈不来。评论家品读,好刻薄,现代人品读,上一次听到这么爽的话还是魏晋王郎。
      暮春见景,她写“街近鼓鼙喧晓睡,庭闲鹊语乱春愁。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街巷喧嚣,人要枕着军鼓征战的动乱和鸟语啼鸣的春愁入眠,身心却逐着庄子的不系舟而去,远离尘世纷扰,系自由之舟。】
      “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有’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之怅惘激越,却更贴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超逸。”
      李东阳本就反对台阁诗文阿谀谄媚丑陋不堪,认为作诗该以唐为师。趁天幕讲到唐诗,乘势撰文,试图涤清文坛风气,如今听鱼玄机//诗,也赞一句情志。
      茶陵追随者众,一群文人无视过往对女冠诗人的抨击,为了文坛话语权纷纷应声。这个赞鱼诗虽放纵却有真情,非矫饰之流,那个赞她诗文超脱时间空间,对景怀人,得自然之味,不是颂圣德歌太平的空话。
      宋氏五姐妹同样在论诗,却不像明朝文人那样借诗图谋,而是真心鉴赏。她们五人才学甚高,留在宫中任教,被称学士,天幕讨论女诗人正对胃口,因而字字斟酌,句句品评,殊为认真。
      “不止’松萝高处是前山‘,观鱼玄机生平诗文,还有一首《卖残牡丹》,也颇有孤高意。”宋若昭蘸墨记录,身边围着姊妹几人和学生,深宫中自成天地。
      宋若宪笑道:“’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还有这句’应为价高人不问‘,自比牡丹,无人亲近是因为价高,合该种植宫中,怪道天幕说她有自主意识。”
      追求爱又忍心舍下,对看不上的人冷眼以待,自尊自傲,这样的锋芒和才学难得,却也过刚易折。宋若昭猜到什么,到底没有说出。
      已讲到唐了,王家人还是时不时被天幕提到的谢女之才伤害到,叹几轮有缘无分,如今又是一句“乃有王郎”,众人看王郎本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王凝之无力回首,正对上父亲的脸,生怕从他视线中再读出熟悉的话,埋首离去。
      出了这么个儿子,王羲之也很无奈。心中郁结,练字时便不自觉将此语书在纸上,墨迹淋漓,不忍毁去,只能将它挂在屋中,严令自己教子。
      王献之偶然得见,沉吟片刻,以父亲的笔力,墨宝必流传后世。以后的君主或收藏家四处求索,得字一幅,抱着极大期待展开却是一句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太悲伤了,他抖了抖,不愿再想下去。与此同时,某时空某位面某大唐,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皇帝一阵恶寒。
      【在许多与之唱和的男性诗人中,温庭筠似乎是比较特殊的那个。后世许多人试图从两个人的往来中咂摸出暧昧,编造鱼玄机从温身上得不到想要的爱才会转向他人的苦情小说,可酬唱多年,我们能看见的其实是平等。
      灵魂伴侣的话被说得太多,我生君已老的爱情揣测也太泛滥,诗词在这里,能见的是一个从少年时便追求如男子般行事的自由女性。
      毕竟鱼玄机登楼赋诗,见新科进士,写下的不是情爱词章,而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不是其他情绪,是“恨”与“空羡”。
      有如此才华,却只能在道观中同人和诗,诗书和年月都漫抛虚掷。恨的不是女子罗衣掩盖诗句,而是男性社会不曾给她科考的机会,于是只能举头,徒留艳羡。
      抱着这样的恨意与羡意再审视她和温庭筠的来往,除了诗词知己,包含的是鱼玄机试图以女子之身追求一个平等往来的机会。温庭筠有才学,她同样有才学,那为何不能与之相交,像每一对志趣相投的文人一样酬唱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