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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直播] 青史之下,百代共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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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原本还未从红楼中回过神的李贺听闻天幕口中自己的名字,无意识抬起头,只略扫一眼,便惊立当场。
      半空展示的那本《剧谈录》又是何种异闻,为何他这个当事人不清楚?年少轻狂有才名,对元稹拒门不见,被其怀恨在心,才在他科考时故意打压,此人言哉?
      且不说没有高位者来访后生拒见的道理,真有此事他也不必科考了,狂生之名应当满京都了,据他所知,当年自己拜谒韩愈韩大人时,元相国正因直言上谏被贬去河南,科考时也已被贬去江陵,何来打压学子的时间与手段。
      李贺原本还因无法入仕颇为伤怀,不久前听天幕说青史变迁,桑田沧海,已稍微削减了几分不平。后来见《红楼》奇书,沉浸其间推算后续,不觉光阴流逝,今日再听后人解读,元稹在官场求索多年,身后名却狼藉潦草,可见宦海风波。
      人生于世,不于官场建功立业,还可在何处后世留名?诗人心中块垒骤然而松,虽仍有郁结,到底能支撑他在人世寻觅。
      【说完这纷乱的、冗杂的情事后,我们将视线回转到中唐的朝堂与元稹的政治生涯。
      盛世的铸造很艰难,摧毁只需一念。但在它崩塌毁坏之后,再接手王朝的后来者,面对的就是来自天下人的期许,以及伪人先祖的恶意。
      处在太平年岁过渡期的人总是很尴尬的,试想,你听闻过、如果年长也许还亲眼见过那些璀璨的世代,先人写令人狂热的诗,四方朝盛大的王朝。
      但就像昭陵不复生,后人又非常清楚,这一切都已经离去,无论是大众的精神偶像,还是推动倒塌的那片阴霾都不会回来,中唐之人站在苟延残喘的王朝上,看它既没能成废墟,又追不回往日,只能想尽办法拖延它的死亡。
      史家有言,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之矣。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开国后的几位耗尽了李家大半气运,后来就算有能称小太宗的皇帝出现,也没有哪位能真做这个命世雄才。
      代宗平复了安史之乱后的纷扰,怀柔藩镇,播下宦官专权的种子;德宗削藩生乱后疲软下去,从疏远到委任宦官,贬斥臣子;顺宗永贞革新改革失败,被迫退位;宪宗革弊政,为宦官所杀,党争兴起,此后绵延多年。
      而元稹,就在这样天下之政既去的时代中,开启了他的政治生涯。】
      第118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6
      【出身微寒, 九岁能文,苦读成人,元稹从明经擢第,后任校书郎, 元和元年于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登第, 授左拾遗, 从八品,属谏官。
      唐朝的科考制度还未完全定型,和我们目前所知的取士制度存在一些差别。就算科举及第,部分学子也不会直接获得官职,而要再经历吏部考核或制科才能真正入仕。而制科是皇帝临时下诏举行的, 什么“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文辞雅丽科”、“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 非常冗杂。
      制科的科目看起来繁复, 但名字和科目对应起来很好理解,注重军事、文学或德行,好处是分门别类,能直接选取皇帝需要的特殊人才,不用再费心筛选。坏处也很显著,随机性强, 不稳定还复杂,虽然名目很多,但真考起来本质还是写文章。
      而元稹与白居易考的这门才识兼茂明于体用, 说白了就是学识和实践相结合,现代管它叫知行合一。
      写文章的时候知之,当上官自然行之。元稹当上官就是谏, 史书记载他性格锋锐,是“见事风生, 事无不言”,看到什么都想发表意见。从太子到官职,从太庙到军事,无所不言,刚上班嘛,充满了职场新人美。
      言论很尖锐,皇帝注意到了,召见鼓励之,其他官员自然也注意到了,走你的吧。得罪了执政和朝中权贵,元稹左拾遗当了五个月不到,就被扔去河南做县尉了。】
      “天幕所谓职场新人美之论倒是有趣。”女帝笑道,“朝中大半官员,新上任时满怀志气,渴望建功立业有所作为。但身处朝堂越久,就越沉寂,与其说是老成持重,不如说身虽在,心已死。”
      也有几个例外的……她扫过殿中众人,因元稹是左拾遗,也留意一番此职位上的人,见魏光乘盯着鞋尖生怕被注意到,冷笑一声。
      此人心倒是未死,但活泼得也太过了些。旁人上朝论政,他上朝为的却是给同僚取外号。个高赶路的是赶蛇鹳鹊,性急的被取笑为热鏊猢狲,长大少发者嘲为日本国使人,每每提起,都引得臣子或哄笑或掩面,都有人告到她这来了!
      上官婉儿见她心气不顺,奉上一碗茶:“缺的便是这份新人之美,为官年岁长了,便有姻亲师徒和党派牵扯。”
      天子一时也想不起魏光乘了,只笑着点她眉心:“那你的姻亲师徒和党派又在何处?”
      女官垂眸:“臣是陛下的臣子。”
      【三年后,元稹当上了监察御史,出使剑南东川。在我们熟知的谣言版本中,这段时间他和薛涛来往,玩弄刘采春的情感,但在真实历史中,元稹在此地这几个月,弹劾了十一位官员以及当地节度使严砺的贪恶之行。
      吏民八十八户,田宅一百一十一,奴婢二十七人,草千五百束,钱七千贯,七州刺史皆责罚。被掩埋在风流艳闻下的,是“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
      难怪,难怪。百姓喃喃。
      听后世讲史这么久,他们对官场那些东西也有了点了解。元大人为民请命,告了当地节度使和十来个官,得罪的人自然要将脏水向他身上泼。就算没涉及东川贪腐,做官的又有几个干净?自然看不惯忠直臣子。
      众人旋即愤怒起来,分明是来做青天的,却被冠上那等恶名。贪残的前任节度使被纠劾,当地官员纷纷落马,故事里东川新上司还要为他牵线搭桥,难道不是自指其首,挑衅旁人来查他么?可见《云溪友议》乃编造之书。
      天幕犹觉不够,摆出一份唐时监察弹劾细则。观者细细数来,元稹任监察御史不到两年,竟弹劾了十几位臣子,俨然一位执法如山的铁面之臣。
      皇帝满意颔首,与之同朝的官员却大多变了脸色,这等人物,放在朝中还得了!
      【反腐查完了,人也得罪完了,结案没多久,元稹就被贬去东都洛阳做御史。大伙寻思离政治中心远远儿的总没事吧,他又要为河南百姓诉,为被浙西节度使打死的县令诉,弹奏河南尹房式,还要被召回京中罚俸。
      途中经敷水驿,遇宦官仇士良、刘士元争驿馆上厅,与之争辩,刘士元以棰击稹伤面。执政以“少年后辈,务作威福”之语,将其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尔后颠沛多年。
      《旧唐书》评价这段时期的元稹“俊爽不容于朝”,为人太孤直,同事都不喜欢,所以经常外贬。
      但百姓总能辨清真伪。他做通州司马,后代理通州刺史,在“人稀地僻、蛇虫当道”之地勤恳为政,走时万民送行,四川非遗民俗活动中至今仍有元九登高节。
      远隔一千两百多年,土地记得谁曾来过。】
      耻辱乎?荣耀乎?身披官袍者沉默。
      一介士人,犹有官身,却在天子治下被宦官欺辱,以马鞭击伤面目,要怎样的心性才能忍受,又需怎样的心志才能坚定如初?
      一介士人,虽有官身,却得罪当时权贵同僚与宦臣,用之即弃奔波山野,执政一地后受黎庶爱戴至此,又要怎样的爱民与用心?
      东都官员围在元稹身侧,问他:“你当真要上这为河南百姓诉车状?朝廷正用兵,河南府奉敕为行营运粮,征车也是一时的,莫得罪权宦受辱。”
      青年只握着手中笔:“征车每里脚钱三十五文,八百余里算两千八百文,却用价格虚高的绢布作报酬,赋役与真实物价相差甚大,不知多少人从中捞油水。百姓无耕牛难以生活,耽误不得。”
      熙攘人群中,他独自站着,敛衽书完一份奏状。宦官在未来不可见的马鞭破风而来,迎上的是把欲劈永夜的锋刃。
      房玄龄心中已将子孙后代都吊起来抽了,被元稹所弹的河南尹房式,还能是哪个房?自家后人害他和杜如晦多矣!
      李世民长吁:“如京兆剑,如汉冠名。敢言的臣子被宦官所伤,那天子为宦官所杀的日子,怕也不远了。”
      【直到元和十五年,宪宗李纯被宦官谋杀。】
      气还未叹完,已死了一个皇帝。李世民岂止怅惘,恨不得把李隆基当李元吉来打,一时无心情再看天幕,转回室内,只支起耳朵听。
      【旧的皇帝死了,自然有新的皇帝来。新皇登基,后世又传出元稹勾结宦官得唐穆宗重用的谣言——说什么勾结,有仇还差不多。
      宪宗驾崩前,元稹就在大赦天下与时任宰臣的友人帮助下逐步被调回京中,而穆宗做太子时就很喜欢元稹的诗,元稹当年做左拾遗,上疏献表首要之事也是太子教本。
      在这件事上,我们调转视角,其实也能明白穆宗为何对元稹有所青睐。宦官势大,前任君王死去,自己继位也是部分宦官和朝臣拥立的结果,手中的权力少,能用的臣子也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