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不是残羹冷炙就是标志饭局尾声的甜品,但梁煜少见地判断错了。
他走进包厢的时候,一旁酒柜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酒瓶全都还没打开,餐桌上摆的只有冷盘凉菜,且一看就没人动过筷子。
梁煜心中奇怪,暗自扫视一圈,同时说了两句场面话:“蒋总,不好意思,公司里有事来晚了。”
大概是因为生日,蒋永勤倒是少见地宽容,带着一大桌人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也丝毫不见怒气,还和颜悦色地说了句:“年轻人工作为重,挺好。”
餐厅最大的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蒋永勤在主位,左手边坐着他的二儿子、梁煜的二哥蒋承洋。
右手边的位置空着,只能是留给蒋家的长子,也是他唯一合法妻子所生的独子。
除了这个位置,便只有正对蒋永勤且离他最远、背靠包厢大门的最末位空着。
梁煜想都没想,拉开面前这个最偏最远的次位椅子就要落座,心里还琢磨着这个点还没开席,看来是在等大哥到场。
结果他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又听见蒋永勤说:“坐那么远干什么,坐过来。”
见梁煜站在原地没动,蒋永勤又不耐烦地催促一句:“快点,一大家子等你一个人像什么话,你大哥去美国出差了,赶不回来。”
既然蒋永勤这么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梁煜哪怕不解,只能先顺从地往他身边的空位走去。
一时间,包厢里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跟随他的脚步移动。
他熟悉这之中的每一道目光,更熟悉每一道目光背后藏着的情绪。
但是利箭也好,飞刀也罢,他早习以为常,视若无物。
梁煜在蒋永勤的右手边落座,餐厅经理亲自安排开始上热菜。
白酒被倒进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分酒器中,红酒也跟着落入晶莹剔透的意大利水晶醒酒器里。
梁煜像是今晚这场宴会的最后一颗螺丝钉,非要等他旋转落位,整个包厢才像精密仪器一样高效地运转起来。
蒋承洋盯着空着两手来却被蒋永勤亲自安排到身边落座的梁煜看了一会儿,半开玩笑半调侃地问他:“你不会没给爸准备生日礼物吧?”
这问题一出,好不容易才搅动起来的空气顿时又凝固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梁煜的回答,或者更准确地说,大部分人都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光是想想今晚在场所有人脸上小心翼翼维持的笑容和满心藏着的算计,拿起分酒器往白酒杯里倒酒的梁煜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稍微调整一下表情,梁煜举起酒杯转向蒋永勤,说出的话却是回答蒋承洋的问题,“心意到了,蒋总肯定不会跟我介意。”说罢,便仰头痛快干了杯子里的酒。
蒋永勤的生日,喝的肯定都是好酒,年份也是拿得出手的老年份。
但这么多年了,梁煜还是一点也喝不习惯酱香型的白酒,哪怕再昂贵,再陈年,他始终觉得酒里有一股令人恶心的酸味。
就像蒋家。
蒋永勤一共有八个子女,梁煜是最小的那个。除了老大,后面七个子女,包括梁煜,全都是外面的女人生的。
蒋永勤唯一的妻子江颖去世得早,但年轻时,有个眼瞎的算命先生替蒋永勤算过一卦。算他这辈子财运亨通,而且会有八个孩子。
后来没过太久,“财运亨通”四个字就在蒋永勤身上应验了,这连带着让他对瞎子给他算出的命:自己会有八个孩子这件事深信不疑。接着就依葫芦画瓢,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最后硬生生凑齐了八个孩子。
生了这么多孩子,蒋永勤却再没结过婚。
但漫漫人生,他总需要一个伴儿,偌大的蒋家也总要有个能主内的人。蒋承洋的生母,大家管她叫“梁姨”的女人,很幸运被蒋永勤选中,成了蒋家事实上的女主人。
这些年来,因为自己妈妈被蒋永勤看重,蒋承洋觉得自己在蒋家的地位也理所当然比其他几个弟弟妹妹要高上一大截,尤其是像今天这样,蒋家大哥不在的场合。
蒋永勤是谁?c市富豪榜上有名的制药集团董事长。
今天的生日聚会,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家宴,但在座的人,除了梁煜,全都比跟领导和客户吃饭还高度紧张。
每个人都鼓足了十二分精神,在这一晚上卖力地找机会表现自己,哄蒋永勤高兴,再明里暗里表达一番自己的种种难处。
毕竟,除了梁煜,所有人都吸着蒋家的血,靠蒋永勤的钱和人脉关系活着,耀武扬威着。而且,这些人平时也很难见到蒋永勤本人,一般都是蒋永勤的秘书或者助理出面打发应付。
梁煜坐在蒋永勤旁边,坐在原本蒋家长子的位置上,也依旧没把自己当回事。只默默跟着喝了几轮酒,又冷眼看着其他人或精湛或拙劣的演出。
比如他那个不学无术的三姐,此刻正穿着香奈儿最新季的外套,站在他和蒋永勤座位之间的空隙,用新做完的美甲的双手拉着蒋永勤哭得梨花带雨,说:“我以为爸爸会永远爱我,永远支持我。”其实不过是想让蒋永勤掏钱,帮她补上被朋友骗去炒股亏掉的几千万现金。
梁煜被她身上玫瑰调的法国沙龙香熏得脑子发懵,再加上空腹喝了不少白酒,一时有点难受。于是趁着热闹悄悄溜出了包厢,一个人走到露台,想安安静静抽根烟。
开在寸土寸金的金融城的米其林上星餐厅,连露台也阔气,正对着c市地标建筑双子塔。这种餐厅才不是蒋永勤会喜欢的地方,一看就是蒋承洋献殷勤的结果。
此时天已黑尽,露台关了照明,只留下一些昏暗暧昧的氛围灯。
梁煜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这家餐厅讲究得过头,连摆在露台桌上的烟灰缸都是镶了金边的爱马仕,放烟的凹糟很宽,一看就是给雪茄用的。
但梁煜从兜里掏出的还是他抽惯了的薄荷蓝莓爆,放在蒋永勤和蒋承洋这种人眼里,大概就是幼稚可笑的小孩儿烟。
熟练地捏开爆珠,点燃的瞬间,梁煜想:这种烟灰缸,非要放卷烟,大抵也该是况野喜欢的1916。金色过滤嘴,和爱马仕烟灰缸的金边还挺和谐。
但他随即又想了想镶金边的爱马仕烟灰缸摆在况野那侘寂风的茶室,放在一堆性冷淡至极的茶器中间,脑海中的画面有些辣眼睛又有些好笑。
这么想着,梁煜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但这好心情还没持续过一秒,一只手就从背后扶上了梁煜的肩头。
蒋承洋弯腰靠近梁煜,问他:“最近怎么样?”
梁煜听见他的声音,连头都没回,挪了挪肩膀让他的手滑落下去,吐了口烟才回答,只说:“就那样。”
“听说你那男朋友把你踹了?用不用二哥帮你出出气?”
“用不着。”
“你那小公司赚钱吗?”
“够活着。”说完,梁煜把没抽完的半截烟按灭进烟灰缸里。
本来是出来躲清净,现在这点清静也没了,他索性站起来,转身就要往餐厅里走。
见梁煜要走,蒋承洋立刻揽住他的肩膀跟上,一边走,一边继续说:“你别总这么跟我见外,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小时候的事……”
话说到这,不知道触到了什么开关,梁煜突然就停了脚步,变了脸色,转头看向他。
蒋承洋跟着停下脚步,看向梁煜,嘴里的话也止住。
梁煜完美无缺的脸上荡出一个实在漂亮的微笑,他凑近蒋承洋,忍耐着他身上那股被酒浸入味儿了的酸臭,小声但清晰地说:“二哥,我听到外面在传,说你突然就不太行了,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到这句话,蒋承洋脸上挂着的虚伪笑容和关心瞬间荡然无存,看向梁煜的眼睛即刻半眯起来,像冷血动物。
梁煜没管他脸色的变化,还是一脸无辜地笑着,“需不需要我帮二哥介绍几个厉害的男科医生啊?”
简简单单两句话,一下把蒋承洋的恶劣本性全激了出来,本来今天蒋永勤一定要等梁煜和让梁煜坐自己身边的反常举动就已经够让他憋火。
蒋承洋仗着自己比梁煜肥胖太多的体型,把梁煜往露台墙上用力一掀,拳头落到梁煜脸上之前,先传出一声闷响,是皮肉连带骨头猛撞在金属上的声音。
再下一秒,连梁煜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有人突然从光线晦暗的角落那边急行过来,接着从背后拽住蒋承洋,直接把人掀翻在地。
“你还好吗?”
听见熟悉的低沉声线,两眼发黑的梁煜扶着墙面缓了缓,才睁开眼睛对上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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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框来英雄救鱼了
第20章 跟我回家
看清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是况野,头晕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梁煜抬手摸着脑袋,一边痛到抽气,一边下意识地对他说:“我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