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方溏把挂耳滤纸摘下,往咖啡里丢了一颗方糖和奶油球,又把热腾腾的杯子贴在脸颊上。
……他好幸福。
“嘿,伊恩。”方溏双手捧着杯子,盯着奶油球在咖啡中画出的漩涡,“你为什么会读博呢?”
伊恩抿了一口热巧克力,盯着哔啵燃烧的篝火,往里面又添了一支柴,“你呢?”
“小混蛋,不许用问题回答问题!”
伊恩低低笑了声,“你知道菲尼斯 · 盖奇吗?”
方溏一愣,觉得这个人名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
“一个铁路运输公司的工头。一八四八年,他在铁轨的爆破作业时误操作,手上的铁棒被炸飞,贯穿了他的脑袋。”
伊恩从地上挖出一捧雪,在手中捏成了一颗圆滚滚的雪球,“铁棒从他左侧颧骨插进去,撞碎他的上臼齿,穿过眼睛、头骨、撕掉他大脑左侧额叶,插到了地上。目击者形容铁棒上被脑组织红色的、条纹状的油脂包裹。”
“……啊,psych425。”
方溏记起来了,他在情绪心理学的第一堂课见过菲尼斯 · 盖奇——神经科学史上最著名的病人,“但他活下来了。”
伊恩点头,拿军刀插进雪球中,一转,削掉了一半。
“医生用大黄和蓖麻油医治了他,几周后他就可以自由行动,他们说这是医学上的奇迹。”
“但是,盖奇不再是盖奇。”
“出事之前,他正直、礼貌、是认真负责,人缘良好的工头。但出事之后,粗鲁无礼、满嘴谎言、反复无常。因为性情大变,他被迫离职,终日游荡在马戏团和游乐场,生活无法自理,直到死去。”
只需十美分,你可以扒开盖奇的头发,看到他头皮下正在颤动的大脑!
“有人说,‘他理性和动物性的平衡遭到了破坏’,也有人说,‘他的灵魂已经消弭’。”
方溏听得入迷,他拿过伊恩手中变做圆锥的雪球,捧在手心轻轻地晃荡。
“我说过我见过‘命运伴侣’。”
方溏记得,这是,他们第二次做临时标记时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说的。
“我的父亲是alpha和beta。”
“裘德 · 杜若夫和伊煊从十五岁遇到彼此,恋爱,结婚,生子,十七年。所有人说他们是完美搭配。”
方溏猜测到这故事走向,他有一秒钟分神,想“perfect match”中文信雅达地翻译,竟然残忍地叫“天作之合”。
“然后?”
“然后裘德 · 杜若夫遇见了他命运的伴侣,他在他丈夫的面前射进生殖腔、成结、永远标记了那个omega。”
方溏想起第一节课,屏幕投影中黑白的肖像画。盖奇身穿正装,手握伤害他的凶器,瞎掉的左眼紧闭,右眼近乎透明的瞳仁直直望向前方。
“这就是信息素的威力,”伊恩仰着头,口中呵出的白气向上飘,飘进无星也无云的黑夜里,“摧毁一切的誓言与道德。”
方溏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这是你做科研的原因吗?”
伊恩看向方溏,有一瞬,那蓝沉沉的眼睛有迟疑的神色,仿佛不确定能否和盘托出某个秘密。
可是最后还是朝方溏点了点头,“对。他们的故事……令我着迷。”
“那个叫做菲尼斯 · 盖奇的男人,他的自由意志去了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目前珍最喜欢的一章……伊恩酱科研狂魔来着的,爹妈是什么?嗳,case study一下。
p.s. baby们感兴趣地欢迎点个“作者收藏”,万一随机掉落一些小段子呢(吻)
第27章 雪山之夜(下)
“对。他们的故事……令我着迷。”
方溏盯着燃烧的篝火,感到火焰的热柔柔地抚着他的脸。
“我……”方溏踌躇了一会,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有点羡慕你。”
是的,他的第一反应是羡慕。
为伊恩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找到了自己的科研母题。抛开父母的身份,裘德 · 杜若夫和伊煊的名字是会在具身认知研究中保留首字母的案例,那些关于abo的誓言与背叛的细节……有一种,残酷的,属于神经科学的美丽。
听见他的话,不知道是不是火光的映衬,伊恩的蓝眼睛有一瞬的柔和。
方溏心脏跳快几秒,有点晕,他移开目光,也学人捡了几根木柴要丢进篝火堆里。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旖旎心境并把话题往下延申,就听见alpha讲,“别加了,差不多要熄火了。”
“不然会把熊引来。”
……方溏僵住了,脖子跟跳popping似地咔咔咔转向他,“什么?你再说一遍。”
“有 熊 出 没。“
“我靠!“方溏一蹦三丈高,赶紧换到和伊恩一边,紧贴着alpha坐着,“你开玩笑吧?”
伊恩偏头,微微扬起一边嘴角,方溏又看到那干坏事时才会出现的小酒窝,“嗯,也许。”
“我就知道你在胡说八道!”方溏一巴掌要恶狠狠地扇这人肚子,结果被alpha截住。伊恩捏着他的手,然后变成十指交扣地拉到身侧,没放开。
方溏一下子安静下来,又产生了刚才那种轻微眩晕的感觉。
伊恩用另一只手拆开了一包棉花糖。
方溏看这人单着手把雪白的棉花糖费劲地串到两根签子上,有些无语,“……不是说要早点熄火么?”
“烤棉花糖是露营中必须的仪式。”
“你daddy教你的?”
“是,这是一个常识。”伊恩把棉花糖挪到篝火上,又从袋子里拿出几颗丢到自己的热巧克力里,“虽然我并不喜欢。”
“嗳,”方溏看着alpha一本正经地样子很想笑,“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还蛮可爱的、”
他紧急刹车,抿住嘴巴,低头踢掉脚边的一颗石子。
他们就这样边等着烤棉花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方溏吃掉拉丝的饼干夹棉花糖,并且冻到恨不得把两只手(有人牵的和没人牵的)都塞进伊恩带绒的口袋里,篝火终于小了。
方溏看伊恩把背包里和篝火边的所有食物都倒进一个大袋子中,找了根粗壮的大树,用伞绳把它吊到了树上,离地四米多高,好奇:“你在做什么?”
“挂熊袋,避免野生动物晚上来翻吃的。”
方溏听见“bear bag”,心里一咯噔,尤不死心,“什、什么野生动物哇……”
伊恩一顿,转向方溏,方溏发誓他幽暗的蓝眼珠子里有邪恶的闪光。
“熊。”
“!?我靠我受不了了我要和你睡!!!”
万幸他们带了两个信封式的厚睡袋,可以一左一右并在一起后用拉链拉起来。方溏站在帐篷门口哆嗦着,勒令伊恩把它们连起来。
“嘿,我想去个厕所。”
方溏的原意是暗示alpha陪他出恭,但对方只是转身递给他一条头灯和一把小铲子,完全没读出他的胆怯。
“铲子给你挖坑,不要堆在外面。”
“……我是去尿尿,尿尿!”
方溏转身就往外走,对方又喊住他,“对了。”
“干嘛!”“万一你真遇到熊了,一定不要出声。”
“……干、干嘛?”
“安静一点被吃掉,不要害我被发现。”
“你去死啊!!!”
方溏又折回来,狠狠给了伊恩一下小铁锹!
等方溏风声鹤唳地在零下十度小便完,一条啫啫都要冻断掉了,伊恩也已经躺在睡袋里看书了。方溏拉开帐篷,瞧见马灯放在地上一角,黄澄澄的光,能瞧见树上落下的雪团扑在帐篷顶上。
方溏脱了靴子(中间“唉唉唉”地痛叫好几声),飞快地钻进被窝里。他注意到伊恩把他们脱下的衣服都填在睡袋底部,踩起来绵绵的。
然后方溏就往伊恩身上贴。
“……喂!?”伊恩被猝不及防冰到,书本砸到了胳膊。
“我不管。”方溏是死活不会放开这移动热源的,“是你把我拉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你得对我负责。”
伊恩一下坐起来,伸手把煤油灯拧灭了。方溏一缩,以为他要掀了睡袋让自己滚一边去,没想到对方只是抬手,把他整个人揽进自己怀中,下巴很顺理成章地搁在了他脑袋上,拿他当架子。
呃、哦,方溏在“你不要把我当做你的宜家鲨鱼”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之间挣扎了不到半秒,抱紧了alpha,把脸颊贴在他胸膛。
世界完全暗了下来。
方溏缠在alpha身上,试图把自己手尖脚尖所有冰冷的地方蹭热。现在还太早,没到他睡觉的点,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小亢奋。
于是方溏说了所有男人都会说的话,“嗳,我考考你。”
“你知道人失温的时候,和人抱在一起取暖,是穿着衣服还是脱了衣服更有效呢。”
“怎么,”alpha说话冷飕飕的,“你要和我裸裎相对?”
方溏拳头锤了他后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