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何静远笑了一声,倒是不用问了,他的工作还是悄无声息地没了。迟漾真是本事大了,都学会撒谎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挖我。”
韩斌对着他的脸颊指指点点,指腹重重地戳在脸骨上,有点疼。
“小子,你就是太轴了,我他妈愿意给你钱,你愿意给我办事不就得了吗?问那么多干什么?能吃饭还是能挣钱啊?”
说得也是,这个节骨眼有人敢用他就不错了。
但何静远还是摇了头,“年后我没办法给你答复。”
韩斌一下就坐直了,“怎么了?”他上下打量何静远,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迟漾连班都不给你上了?”
何静远还是摇头,“跟他没关系,我想休息。”
他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做任何事了。
韩斌长长地哦了一声,指指他的脸,“确实该好好调养。没关系,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我这里一直向你敞开大门。”
何静远短促地笑了一下,韩斌哈哈笑着搂住他跟他碰杯,“干了。”
他盯着酒杯里的倒影,在韩斌的起哄声里端起杯子仰头。
“咳——!”
喝进去的酒猝地被吐回杯子里,韩斌被他吓得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抽纸。
“你、你没事吧……?”
何静远头晕,摆摆手想说没事,韩斌的脸上陡然爬满了惊恐,何静远茫然地看着他,低头往杯子里一瞧,血染红了清亮的酒。
他只是轻轻低了头,鼻子像开闸的水龙头往下冒出一股一股血。
“我靠,你,我靠……别动别动!”
韩斌一股脑抽出所有的纸往他脸上擦,“我靠!”
何静远眼晕得很,被韩斌扶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你这是天生的?”
“不知道。”
“去医院看看吧,走,现在就去。”
“不……”
没等他说完,韩斌竖起一根手指,“别给我找麻烦,要是让迟漾知道你在我跟前流了一滩血,我会死的很难看,别让我难做ok?”
何静远拧不过他,韩斌说的话确实让他无从反驳,只能任由韩斌一巴掌把他塞进车里。
检查流程很复杂,何静远没多少力气,很多事情都是韩斌交给助理代劳。
何静远靠着椅背打瞌睡,这些时间睡得太多,很容易犯困,睡得脑袋一点一点,一不小心就睡了一个小时,最后被韩斌惨白着脸敲了头。
看到他的表情时,何静远也愣住了,“怎么了……?”
韩斌捏着报告不肯给他看,跟助理面面相觑,“你……亲自听医生再说一遍吧……”
韩斌像是捏了一块烫手山芋,脸上出了一层又一层汗,那张看起来很可靠的脸此时愁云密布,写满了:我该怎么向迟漾交代。
何静远很慢地走进诊室,医生正细看影像,见到何静远的第一句话是:“韩少说你的直系亲属没有到场,我们一般建议亲属尽快来一趟。”
何静远站不住,径直坐在椅子上,很果断地说:“没有亲属。”
医生沉吟一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何静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他二十四年前就知道了,大不了就去跟何致宁作伴罢了。
只是……他真的很怕疼,希望不要太疼。
医生坐在他对面,没有开门见山,而是询问他的近况。
“近期有异常出血吗?咳嗽持续多久了,有咯血,胸痛的症状吗?”
何静远老老实实摇头,这些问题得问迟漾,他更清楚。
医生似乎拿他没办法了,“情况并没有特别糟糕,只要您配合治疗……”
他的话没说完,何静远像是刚醒,脱掉外套,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腹部、腰际的印子,“这些……很难消。”
医生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好,放下来,别着凉了。”
医生说了很多话,何静远从他委婉的话语里听出三个关键点:1、肺部肿瘤,39mm*40mm,未知良恶;2、肝损伤导致凝血功能障碍。
这两个各有危害的病在他身体里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可恶,以至于目前无法判断哪一个是最要他命的,也可能都会要他的命。
第70章 “不要告诉迟漾。”
何静远伸出手,很精准地比划出4cm的长度,原来有这么大一个坏东西在偷他的养分。
韩斌在诊室里跟医生说了挺多,后续又来了好几位主任,何静远坐在很远的地方,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报告说话,何静远很想听,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揉了很久,耳鸣缓解的那一刻不偏不倚地听见一句:“病灶发展挺久了,居然控制得很好。”
何静远愣住了,很久了?
被他遗忘的痛慢慢苏醒,他想起吴晟离婚之前就有胸痛的迹象,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某次争吵时,吴晟一气之下向他砸了烟灰缸,肩上的青紫整整一个月没散;还有一次,吴晟喝醉了非要做,把他从睡梦中摇醒,他烦得想吐、想骂人,却被止不住的鼻血呛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但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拖着,到了周末只想躺着装死,抽不出时间体检。
他自己也不放在心上,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在臂弯里就当无事发生。
离婚之后虽然总是被迟漾吓唬,至少身体舒坦些了。一旦过得比较舒心,过去的疼就全忘了。
这副破烂的身体,万幸落在迟漾手里才能活到现在。
迟漾随意地丢弃了他的一切,却又给他捡回来这条命。
“就症状而言,恶性的可能性很大。”
何静远抬起眼,看向那位医生,默默收回上一句话,这条命还不一定捡得回来。
那位主任模样的人愣了一瞬,“这位是患者本人?”
韩斌:“对啊,是他,吓傻了。”
何静远揉揉发软的腿,狡辩:“只是想坐一会儿。”
医生摘下眼镜坐到何静远身边,“何静远?”
何静远茫然地看着他,“你是……?”
他摸摸脸,开了个玩笑,“哇,好伤心,忘了?校庆节目排演,你蹲在舞台调灯光,我演棵树,就站你旁边呀,我叫张源,比你高两届。”
何静远想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微胖爱笑的男生,从前他去调灯光就会给旁边的树同学带颗苹果,树咬着苹果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他记得树的头发很茂密、脸上只有单侧酒窝。
何静远看着他的酒窝,愣愣地把视线挪到他的头上……
张源嘿嘿一声,憨厚的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笑,抓抓稀少的头发,“是不是长成让患者放心的模样了?”
有他在,何静远总算能听进医生的话了,其他医生慢慢退了出去,只剩张源和韩斌。
张源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最后很轻地劝他:“我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刚才说的话都不准的,一切以病理结果为准,我还摇了老师帮忙,他晚上给我答复,不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
韩斌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我给迟漾打个电话吧。”
“不要!”何静远立马按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诉他。”
韩斌脸上写满了“你吓傻了吧”,“别犟,这不是小事。”
“……不要告诉他,”何静远坚决地摇摇头,遭受巨大打击的时候没掉眼泪,这会儿韩斌一提迟漾,他的声音猛然就哽咽了,“不要跟他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亲手救了迟漾两次,万一他真的活不了了,他不敢想迟漾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虽说他自认没那么重要,迟漾或许不会因为他是死是活大动干戈,但和迟漾有关的事他总想万无一失,不去赌那个万一。
韩斌一阵心烦,“你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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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下午他都很麻木,既不害怕,也不觉得伤心,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父母家门口。
院子上的指纹锁被他摸亮了触盘,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密码,指纹也录不上,锁被他摸到开始滴滴滴地报警。
妈妈从家门里探头瞧见是他,很吃惊地开了院子门,“小远?这个时间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周末、没到下班时间,就像从前何静远逃学从学校跑回来时一样,拿了不该拿的剧本、走了日常任务之外的路,新鲜的同时会迎来父母惊讶地质问。
确实不该回来的。
何静远没吱声,转身要走,妈妈拉住了他的胳膊,“哎呀,回都回来了,正好赶上饭点,先吃饭。”
何静远半推半就进了屋子,老何正在端菜,瞧见他也愣了一下,随即使唤他进厨房盛饭。
“我不想吃。”
何静远身上没力气了,想上楼躺一会儿,老何手臂一伸,抓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抓回来。
何静远被他扯得想咳,嗓子一阵热,他硬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