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久病成1

  • 阅读设置
    第82章
      他下巴上贴着几个止血贴,一看就是回去挨揍了。
      韩斌把结果交给他,苦着脸道歉:“我真知道错了。”
      这句话迟漾耳朵听起茧子了,并不在意韩斌是否真心悔过,“我要的东西呢?”
      韩斌从兜里掏出一长串纸条,“活动地点就剩这些了,你哥……”对上迟漾不满的表情,韩斌赶紧改口:“迟颖,让会计把这锅背了。”
      迟漾拿走纸条,这种废纸他才懒得看,随手画了几个标记,让韩斌继续追查。
      韩斌稍有犹豫,“你这是打算跟他杠到底?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迟,你……”
      迟漾笑笑不说话,表情看起来只是玩玩而已。
      韩斌:“你把握好力道啊,别太过火,逼他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迟漾未置可否,又在纸条上圈了两个位置,“老迟也得盯,你现在帮我办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韩斌浑身一抖,苦着脸,“喂,你可得救我啊……”
      迟漾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他,像是在说:看你的表现。
      韩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何静远,“话说你压根没打算让何静远背锅,当时干嘛弄那出?”
      迟漾知道他是在说让何静远接手环西新站的事,但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我怎么可能让他背锅,卖迟颖一个破绽诱他咬勾而已。”
      韩斌撇撇嘴,“你倒是玩上碟中碟中谍了。”
      他话刚说完,迟漾两眼一眯,很多线索突然串联起来——就是见完韩斌之后,何静远就开始跟他闹脾气了。
      迟漾阴嗖嗖地露出笑,“韩斌,你跟何静远说我让他背锅。”
      语气是纯肯定,韩斌一惊,矢口否认:“怎么可能嘛!”
      迟漾脸上还是在笑,说话也是极轻的:“别想骗我。”
      韩斌心虚地看看床上的人,他现在没办法指望何静远帮他说两句好话,“呃、我……这个,那我也不知道你没这打算嘛,我是好心提醒他呀,算是为了他好嘛。”
      韩斌推推他的肩膀,“喂,我……”
      迟漾还是笑,轻声道:“你等着死吧。”
      “不要啊——”
      韩斌在一边苦苦哀求,迟漾摆摆手要他打住,别把何静远吵醒了。
      迟漾比韩斌更着急想要跟何静远说清楚,但何静远的身体状况不明朗,在生命健康面前,这些误会都是次要矛盾。
      何况迟漾可不是来认错的,总得让这笔账发挥得更有价值些才对,等何静远精神和身体都好些了再说,暂且按下不提也罢。
      迟漾按捺住急切,看看时间不早了,把韩斌赶走,梳洗打扮一番之后才上床。
      何静远睡得很沉,不像在医院,每晚都说梦话,嘴里叽叽咕咕个没完。
      迟漾在心里暗骂一句,手指很轻地擦走他脸上的一根头发,指腹摸着他消瘦的脸,不禁想起吴晟,还有何静远的父母。
      他们一直在给何静远拨电话,但迟漾处理得滴水不漏,他们没办法找到何静远。
      迟漾低下头,在何静远脸上轻嗅,被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难受。
      就像何静远不愿意回去,迟漾也不想让他见那些人。
      迟漾支着脑袋,看白天被吓得要死要活的家伙睡得很沉。
      何静远牵着他的手,察觉到迟漾要走,还多滚了一圈抱住他的胳膊,醒着总是战战兢兢,睡着了又缠着不让人走。
      迟漾低下头,脸颊靠在何静远肩窝里,分明瘦得只剩骨头,硌得脸疼,他却不想离开这个小小的角落。
      何静远有不想回去的地方,有不想见的人,巧的是那些人、那些身份、那些境遇都和迟漾抗拒的一模一样。
      躺在同一条河流里,他知道怎样溺死何静远,也知道他是何静远的小角落,何静远想活下去就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同理,何静远也是他的小角落。
      他贴身收藏的软皮本子里写满了饲养人类的常识,写满了他不需要学习的知识:抗炎的蔬菜、水果、膳食均衡的搭配方法、中控要开27摄氏度、洗澡水设定恒温37摄氏度。
      迟漾恍惚意识到他从前活得不像人类,他把自己当一块生肉,只需要保证不被冻伤、不被烫熟。
      曾经他也想把何静远当一块生肉,可何静远真是娇气死了,有太多需要注意的事项,他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记录。
      迟漾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浓厚的消毒水味,呛得鼻子酸、喉咙涩。
      他一步一步靠近何静远,慢慢活得挺好,活得谁也离不开谁。
      可他已经做了如此多,这块生肉还是病了。
      要是何静远运气差一点,生更严重的病,他会永远失去这个小角落。
      难言的后怕让他更深地埋进何静远怀里,滚烫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沉稳的心跳。
      即使一切都表明何静远好好地睡在他身边,他依旧怕得闭不上眼。
      他总是讥讽何静远胆小如鼠,可他害怕的不比何静远少,程度甚至更深。
      “唔……”
      身下的人动了动,被压得喘不上气,疑似鬼压床之后开始说梦话。
      “迟漾……?”
      “嗯。”迟漾握住他开始乱摸的手,“继续睡。”
      何静远翻了个身,动动右肩,含糊地说胳膊疼。
      迟漾解掉支具,在暖光下看清他手臂上大片扩散的瘀紫,暗暗地想:何静远现在是一袋不凝固的血浆,磕了碰了就会撞散。
      手指慢慢擦过那片熟悉的伤痕,恍惚想起多年以前,他身上也横满过新旧交叠的淤青。
      会因为拿不稳筷子被人重重地扇在手背上,不拿筷子,就不会被打,于是他开始吃营养剂。
      会因为不想做太简单的数学题被打手板,手心手背都打废,就开始打手臂。
      他不认为他做错了,所以认罚不认错,那些青紫就越来越多。
      于是他学着掩盖。用妈妈的粉底液和遮瑕,遮不住就偷钱买药膏、买美白、买祛疤。
      因为偷钱,再被揍,于是继续偷钱,然后继续被揍,周而复始,不仅老毛病一个没改,反倒越发爱美,爱完美无瑕的皮肤——不论真假。
      他厌恶伤痕、厌恶淤青、厌恶一切丑陋的东西,是的,厌恶。
      就像现在,摸着何静远胳膊上的淤青,眼前爬满了深黑的海藻,坠入深渊一样无法呼吸。
      每一处伤痕都会将他带回到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回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的岁月,让他恶心、烦躁,厌恶得想吐。
      可何静远的伤,是他造成的。
      “迟漾……”
      何静远又在说梦话,一晚上要叫他无数次,有什么好叫的。
      一只手笨拙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很费力的倒在迟漾脸侧,手背很是悠哉地在他脸颊上蹭了好几下,猛地停顿,手指慌不择路地触到他的眼尾。
      “迟漾?”
      何静远的声音清醒些了。
      “做什么?睡你的觉。”
      何静远费劲地爬起来,半爬半蹭地用脸贴住迟漾的脸,“你怎么哭了?”
      “没有。”
      迟漾飞快躲开,靠坐床头,不看何静远。
      第82章 “我那么离不开你。”
      何静远这才发现吊具散开了,“是……太丑了吗?”
      他第一次见这瘀伤也吓了一跳,迟漾爱美,肯定是被吓哭了。
      何静远别扭地绑好吊具,凑到迟漾身边,小心翼翼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只是青了而已,不是烂掉了,你别怕。”
      “没有怕。”
      迟漾撇过头,闭上眼,不让他摸。
      何静远凑到他面前,指腹擦过他颤抖的睫毛,想起把迟漾从江里捞起来的那天傍晚。
      那时他把脸红的小羊抱在腿上,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沾满眼泪的睫毛。
      迟漾那双泡在眼泪里的眼眸和过去一样看向他,何静远恍惚听见那晚的他问迟漾:“哇,你是不是想起初恋了。”
      彼时他并不知道他与迟漾之间有多么深刻的过往和纠缠,而今他应当懂得一个道理:迟漾的眼泪都是为他而流。
      手掌慢慢贴在迟漾脸上,只稍稍一抹,那行晶亮的泪痕被抹到眼角,亮成了一片。
      “你在难过吗?”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融化,小得像落在窗外的雪。
      迟漾拿下他的手,很冷淡地说:“被你气的。”
      何静远先说了一句“对不起”,很快又嘀咕道:“你也让我生气了的。”
      迟漾抬起手,何静远闭着眼直躲,发现他没有要打他才僵硬地坐直身体。
      迟漾这才按住他的头,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抚摸,他把何静远的额发捋向脑后,露出整张长得很倔的脸,何静远抬手要挡,被迟漾扼住手腕。
      “我让你生气,那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不想看你难过。”
      何静远只能低垂着视线,不去跟他对视,不去看迟漾澄澈的眼眸里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