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到平原去

  • 阅读设置
    到平原去 第41节
      平原似乎也被她逗笑,翘起了嘴角:“拜拜。”
      她们互相道别,在目睹amy上了电梯之后,楼道灯光熄灭,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慢地将汽车掉了头。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出小区,却没有开远,只是径直开向了拐弯处,然后剎车、停下。
      一间小小的7-11便利店正开在拐角处,连锁商店永恒不变的窗明几净,橙绿色的招牌雨夜中发着光。
      平原撑起雨伞,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浓郁的关东煮味道随之扑来,便利店冷气总是开得那麽足,玻璃蒸柜里蒙着一层微暖的水汽,胖乎乎的包子馒头放在一起,显得那麽抚慰人心。
      但她却看也没有看它们一眼,只径直走到冷柜边,拿了一个紫菜饭团,又拿了一瓶组合打折的冰鲜牛奶。
      然后她回到柜台边结账,“帮我热一下,谢谢。”
      微波炉叮的一声,热腾腾的饭团回到手里。她在便利店窗边窄长的桌子旁坐下,娴熟地抽出紫菜片,包住饭团。
      雨仍在下。便利店的廊下,零星站了几个躲雨的人。不断有车开过,近光灯或远光灯,随着转弯一闪而过,照亮雨帘,像舞台上的哑剧。
      也不断有人将惊羡的目光投到平原身上。毕竟,一个穿着白礼服的盛装女郎,落跑新娘般出现在这狭小逼仄的雨夜便利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衣锦夜行。
      但没有人敢同她搭话,或许是因为白衣女郎脸上满是倦容与冷漠。一个等待关东煮的客人拿起手机,似乎想要偷偷拍一张她的背影,却被女人回头发觉,在她锐利而漠然的注视下,悻悻地放下了手。
      然后,就再也无人敢招惹这一位雨夜的陌生客人。
      平原低着头,将手里空了的包装纸慢慢折起。她吃完了饭团,八点前即将过保质期的冷鲜饭团,依旧是大学时熟悉的味道。
      距离保质期远的新鲜饭团可以冷吃,因为尚且新鲜,每一粒米饭、每一丝青瓜和胡萝卜丝都仍算根根分明。而过了赏味期的饭团需要加热,因为哪怕食材还没变质,但吃进嘴里的时候,黏糊糊的米饭和蔬菜丝也已经不是它们被新鲜切开的样子。
      这是平原大学时铭记于心的知识。夏潮总喜欢念叨她不爱吃胡萝卜和青瓜,其实是因为她以前吃怕了。
      平原将折好的保塑料包装纸扔进7-11垃圾桶,她试图用饭团让自己回忆起独自生活的感觉,目前还算成功。
      该走了。
      雨还在下。今晚究竟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又有多少个人在等待雨停?长裙下摆已经被打湿,此刻湿淋淋地贴在小腿上,被冷气吹过,让人有自己要感冒的错觉。平原站起来,迈出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听见门铃声响,又一次撑开雨伞,回到车上。
      刚刚和amy说的吃饭、看电影其实也不算撒谎。平原低下头,点开手机,在车里翻起最近电影的排片。暑期档横竖总是那些东西,悬疑、刑侦、喜剧,动作片大爆炸、卡通片合家欢,七夕档将近,爱情片将男女主精修的唯美侧脸放在海报上,打出一生一世只爱你的主题。
      她随便选了部即将开播的电影,就开车朝影城去。
      等进了影院,电影已经开场十多分钟了。她提着裙摆慢慢地沿着黑暗中发亮的指示灯走过去,本以为挑了部动作片就可以躲过尖叫的小孩,却没想到影厅依旧人满为患。
      好吧,暑假总是这个样子的。
      平原安静地坐在角落,想起朱辞镜曾经笑她圣诞节在机场一个人看《爱乐之城》是可以挑战国际孤独等级的事情,那时她坐在客厅,只是笑笑,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其实她只有躲在人满为患的影院才感觉最放松。尤其是在这些时日。
      她实在是太累了,那一晚之后,她每一天晚上都在整晚整晚的失眠,白天却还要假装没事人一样地上班,行为逻辑堪称精神分裂。
      平原垂下眼睛,闻到前排小孩手里的爆米花桶飘来香甜的气味。
      她忽然感到困倦。
      这部电影终究还是太无聊了,老套的英雄叙事,但好在爆破特效还算亮眼,把电影推进到了第一个情节高峰。剧烈的特效声在耳边轰鸣,大荧幕上英雄流血,高楼爆炸,人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一方枪林弹雨血肉模糊的屏幕,没有谁会去在意,在这个影厅角落的黑暗中,她悄悄地闭上眼睛,躲在黑暗中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身在何方。
      再醒来时电影已经结束,她的票买得晚,缀在影厅座位的边角,竟歪打正着地没被人吵醒。做例行清洁的保洁阿姨已经进来打扫,拖着大大的垃圾袋,一边扫着座位上奶茶杯和爆米花桶,一边好奇地擡头打量这个不合时宜的观衆。
      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女人一身礼服般的白裙在影厅暗红色座椅上太过突兀,也或许是她被雨淋湿的表情太过疲惫,叫阿姨不由得流露出关切,走过去放轻了声音喊醒她。
      “姑娘?”她轻声问,“你怎麽还不回家?”
      这声音唤回了平原的思绪,她茫然地擡起头,环顾四周,发现影院灯光已然亮起。
      原来已经散场很久了。
      荧幕空白,人去席空,流血的英雄、横飞的血肉都已不在,只剩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在心里茫然地想:
      -----------------------
      作者有话说:狗,圆圆猫的世界在下雨,猫能处理,但是猫很想你。
      第41章 我知道
      我知道 爱与感冒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 平原就感冒了。
      不知是好还是坏,她这一场病生得隐蔽。或许与她向来免疫力低下有关,惊天动地的刀片嗓、来势汹汹的高烧, 这些常人面对病原体该有的抵抗反应,她一样都不曾有, 只剩下身体沉重的疲倦, 以及间或出现的绵绵低烧,提醒着她感冒的事实。
      该死的低烧甚至晚上发作, 白天就退烧。每天早上平原睁开眼, 看着体温计那个36.8c的数字,几乎怀疑这属于某种资本家筛选过的毒株。
      只影响下班不影响上班,让她连一个理直气壮请假的借口都没有。
      搞什麽, 倒霉熊不是已经停播了吗?
      她只好每天头昏脑胀地去上班,怀疑自己生肖属驴, 命中缺磨。
      当然也不是没有看医生。咽拭子和血常规统统都做了, 但她抓着化验单回到诊室,得到的结果也是普通感冒而已。
      给她看病的医生是个有点儿年纪了的老太太, 长得挺乐呵,但一看到她就开始叹气, 说最近来看流感的年轻人基本都是你这样式的, 天天加班熬夜的, 感冒康复最重要的还是看个人免疫力, 最好休个病假养身体知道不?
      平原垂头挨训,医生敲着键盘,似乎还想再说什麽,却在扫到过往病史后没了声音。
      半晌之后,医生又是一声叹气, 不再长篇大论,只是说姑娘,你这身体你自己比我们清楚,千万要多注意休养,知道不?
      还是熟悉的口癖,但话语显然已经比开头柔和许多。
      平原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分别。毕竟,这麽多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小时候在医院里,被大人拧着眉毛骂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反而都是病得最轻的。
      不外乎是打上一支屁股针,被大人抽几下,骂“下次再不穿外套就烧死你得了”就好了。
      只有在真正的重病面前,“死”这个字才会像不可惊动的秘密,让人们的话语放得很柔很轻。
      她得到过很多这样的关照,幸运又不幸。所以,她唯独不会嫌弃医生的啰嗦。
      ……虽然她本来挂号的初衷是想问医生您能不能直接给我开个吊瓶挂水这样好得快,但眼瞅着这麽问又要挨一顿训,识时务者为俊杰,平原决定忍了。
      一缕微笑在她的唇角浮现,她难得很乖巧地认真点头,像一个真正的小辈一样,说好。
      她总是很擅长在医院里显得很乖。医生的眼神变得更慈爱,又是一声叹气,关照她几句,就放她下楼去缴费。
      无论什麽时候医院都是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抽血室,一个小孩正对着采血针哇哇大哭,隔壁窗的两位大爷大妈正在为了谁插队而争执推搡。你方唱罢我登场,平原戴上口罩,拿着单子安静地缀在队伍后头,几乎昏昏欲睡。
      滴。
      直到扫码支付的声音将她惊醒,机子轻轻一碰,她的手上就哗啦啦多了一叠药盒和单子。平原低头将它们收进自己的托特包,一擡头,叫好的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她还是要回到公司去上班。
      倒也不是她爱自虐,只是这感冒总是没完没了,要是它一直不好,难道就要一直请假放弃高额日薪?
      她需要这种陀螺一样忙碌的旋转作为安全感,因此宁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二十四楼是新装的循坏系统,冷气强劲又充足,平原快步走过公司走廊,重新披上西装外套,听见同事喊她:“sierra,待会四点半在3号会议室和客户开会,你记得准备好材料。”
      “就那个大客户,”同事对她做了个手势,又用口型说,“难搞。”平原便也点头,冲她比划说:放心吧。
      咨询工作的本质就是给客户提出问题又解决问题,但有时候,客户真的需要她们咨询去做那些真正的决策吗?
      当然不。咨询的本质也只是帮决策者梳理思路而已。很多时候,回答客户问题的,最后还是客户自己。
      她们只能等候,落地或者背锅。如果客户拒不承认症结,那麽她们也只能拿出一些花哨的ppt,最后背个办事无用的结果。
      平原低下头整理文件,她知道对很多公司庞大冗杂的管理者而言,承认自己的船逐步驶向夕阳是痛苦的。过去奉行一针见血的她对这种懦弱嗤之以鼻,但现在,她有一些懂得了。
      钝刀割肉总是叫人煎熬。无论是经营还是感情上的沉疴都一样。有些时候,你就是宁愿相信,粉饰太平也是一种太平,起码你仍有一种假象可供欺骗。
      比如现在,她就庆幸此刻隔着数据密密麻麻的玻璃记事板,没有人发现她眼下疲倦的青色。平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凝视漆黑屏幕中自己的倒影,深吸一口气,掏出粉饼,缓慢细致地给自己补了妆。
      就像补好一张画皮,真正的粉饰太平。
      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又变成得无懈可击。她吃了一粒退烧药,薄薄的粉遮去低烧的红,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透粉的面颊与嫣红的唇,不过是神采奕奕又一证明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开始烧到身体发冷。
      一切如常。有多久没有提起这句话了?平原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确认自己一切都没有问题,重新挂上标准的职业笑容,推开了会议室的玻璃门走进去。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结束得异常顺利的会议。客户纷纷为她鼓掌,而她回以微笑,风度翩翩,未曾失态,却在拔掉投影转接头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amy扑过去扶她,她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晃,重新站定,躲开了对方搀扶的手。
      只是身体仍旧微不可闻地颤抖一下,被amy敏锐地察觉,小姑娘眨了眨眼,关切地问:“怎麽啦,是空调开太冷了吗?”
      她其实觉得自己面颊发烫,却只是微笑:“应该是吧。”
      这一笑比平日都要美。几乎称得上是蛊惑人心,amy被自己的上司的笑得晃了一下,刚刚一瞬间的异样感便也无从计较,下意识顺着说:“我就说今天中央空调调太冷了嘛!”
      小姑娘就这样急急忙忙地找前台调温度去了。平原站在原地,微笑依旧停留在脸上,像传说中歌唱的塞壬。一缕碎发落下来,她低头,若无其事地将它拨回原位,忽略了指尖的冰冷。
      她自觉自己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按时吃药,定时上班,身边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直到朱辞镜戳破了她的假象。
      那也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朱辞镜觉得平原有问题很久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平原行迹可疑,先是大晚上跑去游乐园滑冰,然后,又大晚上跑出去看电影,淋雨,然后感冒。
      但那时,她也没太往心里去,只道是家里来了个年轻小孩就是不一样,她朋友这麽个冷心冷情得 堪比机器的女的都开始有人味了。
      但后来,她很快就发现,不知道什麽时候起,平原的睡眠质量似乎变得糟糕透顶。
      她的朋友甚至失眠有好一段时间了。
      朱辞镜发现这个问题,是在某个喝酒回家的半夜,她酒劲上头,一连转了几条搞笑短视频框框轰炸平原,却离奇收到了平原的秒回:再发拉黑。
      【mirror:?】
      她记得自己那时瞪大眼睛。被平原骂倒不是什麽关键问题,毕竟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的已经让她滚了很多年了,但每次只要她坚持犯贱到最后,得到的都是对方无奈忍受的表情。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在这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给平原半夜发了几次消息,每一次对面都会很快不咸不淡地回几句。
      而对于多年作息规律堪比精密仪器的平原来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朱辞镜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在又一个发现平原失眠在线的深夜里,她当机立断,直接一条消息杀了过去。
      【mirror:你和你妹吵架了?】
      这一次,轮到平原给她回了个“?”。
      【好想睡觉:怎麽忽然得出这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