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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灶(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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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灶(美食) 第118节
      “东家,你练到现在,咱们已经得了一顿豆腐馅儿包子了,你要是再练,说不得还得再多一顿烧碎豆腐。”
      沈揣刀笑了:“行行行,仲羽,去买几斤鲫鱼,我练废了的豆腐一会儿先烧一顿鲫鱼汤。师叔,你放心,豆腐吃不完,咱们去赊给闲汉,正好也到了七月半了,就当积福了。”
      方七财这才松了手指头。
      眼见东家的手抬起来就抖,方七财索性不看,只专注自己的切墩。
      一个帮厨把洗净的菜送到他的刀案边上,小声说:
      “东家本来刀工就厉害得很了,怎么又挂了这么多铁砂袋子?”
      练刀功挂铁砂袋的不是没有,两边都挂上二十斤,还得蹲马步站着,真是教他们这些汉子看得都呲牙。
      “哪是练厨子?分明是把东家当了武行在练!刀头,您说句话呀,劝劝东家也好呀,哪有这般辛苦的?”
      方七财切着菜不知道该说啥,看到自己儿子脱下了身上的罩衣要去买鱼,脸色比平时难看许多,他支吾了下,才说道:
      “这练的不是力气,是运刀,东家用刀的架子好,这等苦,吃个十来日,运刀的本事就更高了,到时候切得更准更稳。”
      他是故意往少了说的,这等磨练,二十天一个月也是寻常。
      东家自小悟性高,十来日,大概可能,就练出来了。
      方仲羽没说什么,其他的刀上人和帮厨都着急了。
      “竟是要这般十几日?”
      “东家,那咱们岂不是要吃十几日的豆腐?”
      “刀上人磨刀工也没有这般吃豆腐……吃苦的呀!”
      沈揣刀听着,微微调息,有些轻抖的手腕便又稳当下来,她提着一口气切手里的豆腐,落刀即挑,一气呵成,竟切出了一份能直接做文思豆腐的。
      孟三勺瞪大眼睛凑上去看,大喊一声:“东家,成了!”
      慌慌张张就把豆腐倒进了净水盆里泡去豆腥气——这是要给客官们吃的。
      报完了喜讯,再看他们东家,手又开始抖。
      孟三勺:“就成了一次也是成了啊东家,今儿就别练了!”
      哪能不练?这苦可是她求来的。
      沈揣刀提着刀,又拿起一块儿豆腐,抓了水铺在上面。
      辰时正,陆白草提着一个篮子进了月归楼的后厨房,看见她切出来的豆腐,嗤笑了声:“差的早呢,还得练,你要用你的心神去寻你的关节,你的筋肉,不止是臂肘这一个地方,还有手指和手掌,你看看你切豆腐的手,臂上加了力,连手指头怎么用都不知道了。”
      练了一个时辰的沈揣刀额头都是汗,闻言只能笑:
      “要是什么都会,也不用求娘师了,娘师早上吃饭了?给您单独做碗面?”
      看看自己这个新徒儿,陆白草笑了笑,道:
      “剩下的下午再切,我来教你做菜。”
      灶房在停业的时候翻修过,原本专属孟酱缸的暗室没了,多了一个有窗的七孔灶,旁边搭了一排的木头架子。
      公主府指派的匠人是有些风雅兴致在的,那墙外头就是杨树和南河上的桥,这窗子就做成了花窗样式,从烟熏火燎的灶上一抬头就是流水穿石桥,绿杨掩青河。
      陆白草就选了这个灶,对沈揣刀嘱咐说:
      “你来烧火,火要旺,一口锅里烧开水,一口锅里有现成的鸡汤你热上。”
      “好。”
      沈揣刀照做了。
      陆白草又带她到了外头的刀案上,打开她自个儿带来的提篮子,里面装了三四个猪肚和十几个鸭胗。
      “吃刀工的菜从来不只是文思豆腐这种能让人一眼看见刀工的,还有一种是刀工在细处。”
      陆白草用下巴点了下自己的篮子,沈揣刀立刻心领神会,将猪肚和鸭胗放进水盆里清洗。
      拿起洗好的猪肚,陆白草一刀将猪肚上半截最厚的一块切了下来。
      “这个地方叫猪肚仁,你看看这是几层?”
      沈揣刀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说:“这家卖猪肉的是个实诚人,把最里头那一层给清了,现在就两层,一层皮一层芯儿,中间连着油膜。”
      “好。”
      陆白草将猪肚的皮面朝下放着,拿起一把刀,一手拉着底下的皮层,刀从上面平平削了下去。
      她好像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手腕轻轻抖了几下,猪肚的两层就分开了,倒像是将刀固定在那,靠着拖拽将猪肚的皮面撕下来了似的。
      一直在切菜的方七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刀,看着她的动作。
      “真厉害。”
      “啥厉害呀,刀头。”
      “油层,全在皮面上。”方七财看看自己手里的刀,比划了两下。
      随着他的话音,陆白草随手将猪肚的芯儿翻过来给自己的徒弟看。
      粉白色的猪肚芯儿上干干净净,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干净。
      猪肚的皮层和芯儿之间的那一层肥油膜似的东西是很难清的,很多老厨子都得连切带撕带划才能把猪肚芯给剥干净。
      到了陆白草手里,竟然只需一刀。
      “这是你拿菜刀该有的稳,你这双手够稳当,你自然就知道你的刀刃碰到的是什么,该向里挑,还是向外。”
      将去了皮层的猪肚芯铺在刀案上,她一刀一刀切下去,猪肚芯上匀匀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横着切完,还得竖着切,运刀的动作却又变了,竟成了斜刀。
      “每一刀都得是一样的深浅,见过鱼鳃么?切得像鱼鳃一样细致整齐才好,这道菜,是行家做,行家吃,哪怕只是差一点儿,你做菜的人疏忽了,吃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尝得出来。”
      切完了的猪肚芯果然如她说的那样,一提起来就像是鱼鳃般的细丝。
      陆白草又拿起鸭胗,在手里掂了两下,她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维扬,还能单独买了这些鸭胗,在旁的地方哪能这般奢侈,得连鸭子一道买了才行。”
      鸭胗也是一样去掉白膜,开始切,只不过切法又换成了十字刀。
      围观的都是厨子,自然明白里头的道道,猪肚芯薄,切成鱼鳃纹,鸭胗厚,就得切十字刀。
      切完了就得漂洗和调味儿。
      锅里的水烧开了,陆白草在里面添了花雕、葱结和姜片。
      “火再旺些。”
      娘师这么吩咐了,沈揣刀立刻蹲下去挑高了火。
      眼看锅里的水打起了大滚儿,陆白草手里的盘子一歪,大小粗细都差不多的鸭胗猪肚一起入锅。
      好像只是刚刚变了色,就被她捞了出来,摆在了汤碗里。
      之前就烧好的鸡汤里放了胡椒粉和盐,被陆白草用汤勺一舀,高挑着冲进了汤碗。
      刹那间,金汤遇粉脆,原本没熟透的鸭胗猪肚瞬间熟了。
      窗外传来鸟啼声,好像有鸟雀被香气引了过来,探头看一眼,又失望地飞走了。
      “这叫汤爆双脆,最后这滚汤,就是鲁菜里的汤爆法,只有刀工足够好,才能用这样的法子激出双脆的脆来。”
      陆白草正说着,碗上突然多了双筷子。
      这筷子夹了一块猪肚送到了她的嘴边。
      “娘师先尝。”
      陆白草:“……”
      看见自家娘师吃了,沈揣刀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己嘴里。
      脆!真的脆!跟她从前吃的和做出来的脆不同,是鲜脆,不是炸出来的,也不是烫出来的,竟像是长出来的。
      她从未想过,吃一道菜的时候会品出这种“天然去雕饰”般的玄妙。
      明明是在她眼前一点点做出来的菜,她也看见了这菜是如何的费功夫,从切到洗到调味和烹制,每一步就麻烦至极,吃到嘴里却是天然的鲜香和脆嫩。
      巧夺天工,于厨艺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旁边的厨子们都围了过来,沈揣刀也不小气,用碗捞了两筷子出来,余下的让他们分了。
      这样的菜,让厨子吃了都是长见识的。
      “娘师娘师。”捧着瓷碗,她凑到了陆白草的面前,“我明天来做这道菜您看看?”
      “你?”
      吃着汤爆双脆,陆白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儿,冷哼了一声:
      “明天?十天半个月,你能把豆腐切好就不错了。”
      沈揣刀只是笑。
      当天晚上,三板豆腐送到了沈宅。
      第二天,沈宅的小姑娘们从早到晚吃的豆腐馅儿烙饼,蚕豆烧豆腐、豆腐蒸蛋、豆腐蒸肉饼。
      第三天,小白老的猫食成了鱼肉拌豆腐,池塘里喂鱼的饵料也成了豆腐。
      第四天,附近街口有人给附近的闲汉和乞丐送青菜豆腐馅儿的二合面包子。
      ……
      第五天,细细密密的豆腐丝从年轻女人的刀下连绵而出,是丝是缕,粗细相同。
      陆白草看着自己的徒弟。
      她穿着一身浅青袍子,身上扎着襻膊,三四个苹果大的铁砂袋子从她的肩、肘、臂上垂下来,几十斤的重量,于她仿佛无物。
      她的肩是松的,手指也恢复了灵活,腰盘变得比从前更有力,手上大刀在提挑间轻盈如舞。
      旁人身上绑着十斤铁砂袋,想要刀工恢复如初少说也得半个月二十天,她身上四十斤铁砂,却只用了五天。
      “真是,怪物。”
      出身宫廷,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御厨,吃过天下间无数珍馐佳肴。
      此时的陆白草也只能说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