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刹那间,苏特尔死寂的心重重一跳,如枯木逢春、冰雪初融。
他下意识想要冲进病房,可隔着一道薄薄的门,脚步却陡然凝滞。
近乡情怯的惶惑攫住了他。
塞缪……会愿意见到我吗?
第56章
希文化身成为守护好友爱情的先锋, 率先推开病房门,去探看塞缪的状况。
苏特尔静立在门外,仅仅一墙之隔,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对话声。
不到一分钟, 希文便出来了,他直视着苏特尔,干脆地说道:“他要见你。”
苏特尔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好几秒, 他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确定地反问:“……见我?”
“对。”
苏特尔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上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现在……看起来还好吗?”
希文迅速打量了他一眼,肯定道:“挺好的。”
说完便朝一直等在外面的莱维招了招手, 熟练地从他右侧口袋里摸出一小罐遮瑕膏。
他示意苏特尔低下头,动作轻柔地为他遮盖眼下的乌青。
随后他又向莱维伸手, 接过一把梳子, 仔细地将苏特尔银白的长发梳理整齐。
尽管手法算不上多么精巧,但至少带来了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希文重重地拍了拍苏特尔的肩膀,语气鼓励:“好了,已经非常好了。”
苏特尔胸口发紧,对即将到来的对话感到一阵惶恐与不安。他勉强对希文挤出一个笑容,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内只开了一半的灯, 光线朦胧, 既不刺眼也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塞缪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他微微蹙着眉,氧气面罩上随着呼吸泛起淡淡的白雾。那双漆黑的眼眸望向苏特尔,里面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苏特尔原以为会听到怨恨的指责, 或是让他离开的决绝话语。
然而都没有。
塞缪只是用平静得近乎沉重的目光注视着他,许久,才极轻地开口:“你瘦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又重复道:“真的瘦了。”
苏特尔的眼眶瞬间红了。
塞缪却不再与他对视,像是无法承受这目光的交汇,逃避般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一方被窗框分割的天空。
寂静在病房里无声地蔓延。良久,塞缪才又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我过去二十多年没有被你找到的生活痕迹,是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度过的,那是我的母星。”
“我在其中并不特殊,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员。”
“我出生在一个小渔村,我的父亲靠着出海捕鱼为生,母亲照顾我和姐姐,清贫却很幸福的家庭,海洋给我们家带来希望,却也吞噬了我的父亲。”
“生活无以为继,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到县城投奔亲戚,却在路上生了大病,救治无果后离开了我。”
“我在世界上的亲人只剩了姐姐一个人,她很聪明,又漂亮,即使在那么艰难的时刻她都没有哭,而是紧紧的攥着我的手,让我不要怕。我们一边躲躲藏藏在医院时治疗母亲时欠下的高利贷的追捕,一边努力的生活、挣钱,很烂的生活,冬天的时候我甚至会饿的吃雪充饥,一开春就拿着小铁铲到处找地里刚长出来的野菜。”
塞缪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偶尔还会吃的拉肚子,但只要能把肚子多填饱一点,我就能在餐桌上少吃一些,让姐姐吃。”
“没爹没妈的孩子最会被盯上欺负,我一开始也会被打,后来打皮实了,也敢回手打回去,渐渐有了些名气,甚至比我大一些的孩子也知道我不好惹。”
“我找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在游戏厅给人看场子,再加上姐姐针线活挣得钱。就这样一点点还清了欠下的钱,又攒够了上大学的钱。”
“生活终于好像透进了一点光。至少,我们有了能安稳落脚的地方。我读大学那年,姐姐作为交换生出国学习,在那里遇到相爱的人结婚生子,安定下来。”
“我一直以她为榜样,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终会像她一样,遇见灵魂契合的人……彼此相爱,互相陪伴,平静却充足地共度余生。”
“可没有,没有……”
塞缪失神地望着窗外,声音里浸满了痛苦与悲伤:
“在她36岁的那一年,她曾以为能共度一生的伴侣卷走了公司所有的财产留下巨额债务逃往国外不知所踪,仅仅半年之后,刚走出悲痛的她又遭遇了孩子染病后的仓促离世,她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塞缪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我再见到她的那天,她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跌落入尘世的精灵,美丽却颓败,失去了所有生机。”
“她说她想死,说她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用力握住她的手,一遍遍恳求她不要这样想……我说我可以带她离开这个充斥伤痛的地方。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一定还会有人真诚、热烈地爱她,你们还会有孩子,还会拥有很好、很长的一生。”
“我说,长痛不如短痛,换个地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塞蓦然停住,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愈发混乱,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低声说:
“可她只是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眼神。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说长痛不如短痛,可对真正经历这一切的她来说,短痛是如鲠在喉,她咳不出也咽不下,而长痛细水长流,每一次呼吸,都撕心裂肺。”
“所以她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哪怕是为了我。”
“哪怕是为了我……”
塞缪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灵魂深处。
短短一年之内,他的世界天翻地覆。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也离他而去。那年冬天,临近年关,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夜空中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烟花。
他像一台失去控制的机器般疯狂工作,扩张商业版图,进军海外市场,压上全部身家,只为追踪那个让姐姐陷入绝境的男人的下落。
最终他找到了,并用尽手段令对方在极致的痛苦中面目全非地死去。
一切结束的那天,他似乎终于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他脚步虚浮地走进茶水间,为自己泡了杯茶,偶然听到女员工们正热烈讨论着一本书。
那天晚上,他找来了那本书,也找来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极其漂亮、也极其锋利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需要它,但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令他奇异地平静。
他最终也那样做了。
因为他同样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坠入黑暗前,他仿佛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
接着,他做了一个漫长如世纪的梦。再度睁开眼时,他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第一时间想起那本书,想起苏特尔。因不愿任何人因自己而受伤,他带着一种补偿心理接近苏特尔。
一个短暂却温暖的小家就这样组建起来。他自认是卑劣的窃贼,从苏特尔身上贪婪汲取着家的温度,并倾尽所有地回报对方他所渴望的一切,那些他曾经缺失、求而不得的温暖与归属。
若非要问他有何目的,大抵便是如此。
所以,当后来得知苏特尔竟然也喜欢自己时,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喜悦几乎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一直渴望、苦苦追寻的那个安稳温暖的家,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付出所有,倾尽温柔,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等待他归家的人;或者,身份调换,成为那个等待的人,他也心甘情愿。
可命运终究惯于嘲弄他。他以为能够携手一生的爱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怀疑他、试探他。
他仅有的一切被狠狠摔碎在地,他像个用于疏解欲望的玩具被随意对待。他
愤怒、难堪、悲伤痛苦,可最终,当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特尔,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报复曾经伤害姐姐的人那样去报复苏特尔。
是他先心存妄念,是他先将苏特尔的人生,拽入了另一条轨迹。
“我接近你,是我从新闻里得知了爆炸,是为了补偿,是想等你身体好些了恢复了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