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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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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雀记 第2节
      咦,小叔叔怎么来了又走?
      吃饭时,付裕安例行公事地问:“宝珠,明天要训练吗?”
      “教练恩赐,上午不用,下午和晚上要的。”顾宝珠说。
      她从小长在加拿大,说不来这些词语,总是混用、误用。
      刚去上学时,她连课堂笔记都写英语,速度比其他人慢一大截。
      每次牵萨摩耶出去,她就要跟小外婆说,我去走狗了。
      小外婆一头雾水,直到儿子解释,walk the dog,遛狗。
      她完全是英语思维,付裕安悉心教了她很久,才慢慢转变为中文语法。
      至少不会再在餐桌上,指着一盘咸水毛豆,悄悄地拉他的袖子,说还想来一点那个毛茸茸的bean(豆)。
      一桌人哭笑不得,什么是毛茸茸的病?得了毛病?
      停顿几秒,顾宝珠又说:“但我上午想去学校,我每天都训练,功课比同学差很多,我必须看多点书了。”
      肯兼顾学业是好事情。
      付裕安刚要点头,就听见她追问上来:“小叔叔,你能送我吗?”
      可是明天司机在家。
      付裕安想这么回,但迎上她央求的眼神,又说不出口了。
      他放下筷子,改问道:“理由?”
      为什么一定要他来送?
      宝珠支吾了几秒,“因为......那个......我喜欢坐你的车。”
      “我和司机开同一辆车。”付裕安唇边浮起个淡笑,很无奈。
      是哦,她找的什么烂借口,撒谎好难。
      宝珠抬起头,只好装作无辜地说:“是吗?怎么每次你开的时候,我就觉得很舒服,想睡觉,感觉地面都更流利了。”
      这又是什么形容词?
      付裕安皱了下眉,答应了,“好,我送你。”
      管教女儿,尤其管教别人家的女儿,是件顶难的差事。
      如果是她父亲,天生有道威严在,那么一切好说,可惜付裕安并不是。
      他只是在代替她妈妈行权。
      偏偏宝珠的模样又亲人,有时他想拿出些为父为母的纲常,但一对上她那双柔美的眼,就什么苛刻的话都不忍说了。
      同她讲道理也是,声音放得轻了又轻,话在嘴里至少斟酌三遍,生怕哪一句说重了。
      像送她上学这种小事,只要她开了口,他几乎没有可能拒绝。
      “嗯,谢谢。”顾宝珠低下头吃饭。
      不久,她再一次主动挑起话题。
      宝珠捏着勺子,忽然盯住他的脸,“小叔叔,你交往过女朋友吗?或者,有交往的女朋友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耸耸肩,“没有,随、随便聊聊。”
      宝珠在紧张。
      这是她惯有的小动作。
      已经开始过问他的情史?
      付裕安摇头:“都没有。我没那个闲心。”
      “哦。”宝珠感到他不高兴了。
      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付叔叔是平和克制的,像这座四方四正的院子一样,他这个人也被严整的规矩框住。
      所有的锋芒、个性甚至脾气,都浓缩在同一道谨慎的秩序里。
      坐在他身边,感受到和荷尔蒙一起散发出来的,是稳重的、内敛的力量。
      顾宝珠想到另一种可能。
      她抱歉地问:“是不是我来了以后,天天浪费你的时间,让你谈不了恋爱?”
      “是我自己没碰到合适的,和你无关。”付裕安拿出长辈的宽和,“你很懂事,照顾你不用花什么精力,不要多想了。”
      更不要说什么当他女朋友,好补偿他的昏话。
      他们生活和思考习惯都不同,根本不是一代人。
      宝珠笑了下,又用英文直译过来,“但还是谢你很多。小叔叔,你对我太好了,真的。”
      皮肤像被灯光刺了一下,付裕安倏地怔住了。
      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惶惑。
      然后用力地寻找,找出她脸上类似孩童戏言的表情。
      可他看见的,只是清亮亮的认真。
      不至于,也不可能。
      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还嵌套在长辈两个字里,是坦荡而自省的。
      付裕安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或许她在国外待久了,词不达意,也更倾向奔放的表达。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唇边又堵了回去。
      “应该的。”最后,付裕安别过脸,他强调责任,“你住在这里,我理应看顾好你,并不为别的。”
      “哦。”
      远处围墙外传来模糊的市井音,仿佛有车子经过。
      付裕安扯了扯领带,身下的椅子像一把枷锁,逼着他坐在这儿,把他架在这份温软的窘迫里。
      宝珠虽然在国外长大,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但毕竟年纪小,承受能力差。
      刚才他是不是说得太冷淡,太置身事外了?
      她仿佛被吓着了。
      吃完饭,顾宝珠连坐都没坐,直接上了楼。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迫不及待跟朋友分享喜讯,“sophia,我帮你问过了,付叔叔没有女朋友,在今天以前也没谈过。还有,他明天会送我去学校,你要和他说话,就早点到校门口等我。”
      sophia是她校友,比她要大一岁,和她一样是个华裔,在加州长大,父母回q大任教后,也跟着一道回国读书,两个女孩一见如故。
      付裕安去接过宝珠多次,sophia对他着迷得不得了。
      她总是对宝珠说,你叔叔身上东方男人的特质太显著,话少,笑容也少,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淀出的深沉。
      本来宝珠不想替她打探。
      付裕安严厉刻板,生怕她出点什么状况,平时管她都够紧了,她哪敢过问他的私事?
      这次实在是被缠得没办法,sophia每天在她耳边哀嚎,宝珠已经到崩溃的临界点。
      但就这么个小问题,她也酝酿了一礼拜,偷看了付裕安不知多少次,才挑着小外婆不在的这一天,大胆地问了出来。
      好像还惹他不愉快了。
      不过没关系,发都发生了,宝珠擅长往好的一面想,至少完成任务了,不是吗?
      明天就警告小索同志,就算要约付叔叔,也不许通过她了。
      休息了一会儿,宝珠铺上垫子,在窗边练瑜伽。
      花滑是一种奇妙对立的运动,上半身尽可能的延展与柔美,脚下是力量与稳定。
      训练过后,除了必要的理疗,日常温水泡脚,舒缓肌肉,宝珠也会进行一些低冲击运动来维持体能,让关节得到休憩,比如瑜伽和游泳。
      她一边拉伸,一边继续和sophia语音聊天。
      临睡前,秦嫂端了杯温水准备上楼。
      被付裕安拦下,他说:“我去吧,您休息。”
      他顺便看看宝珠心情怎么样。
      晚饭后,她一次房门都没出。
      “哎,好。”
      他走到宝珠卧室门口,刚准备敲。
      手还没落下,就听见她在笑,“你放心吧,我就算再喜欢他,也不会先表白的。我可是公众人物,社交媒体上几十万粉丝呢,我也有idol baggage(偶像包袱)的。”
      喜欢谁?要跟谁表白?他吗?
      付裕安心里猛地一沉。
      对话戛然而止,sophia被父母叫去吃茶点。
      顾宝珠拿掉耳机,她收紧小腹,慢慢地吸气、吐气,双手向上,举过头顶。
      没听见说话声了,付裕安才敲了两下门。
      “请进。”宝珠喊了一句。
      付裕安进来,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女孩穿着嫩黄的瑜伽服,头顶的灯照着她,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白净的皮肤。
      刚来的时候才十九,脸上隐隐一点婴儿肥,笑的时候尤为明显,付裕安把她当小孩子。
      吃了几年训练苦,身心都承受了不少伤害,现在瘦多了,四肢白皙细长,脸型更加小巧。
      付裕安从来没发现,她鼻子嘴巴都生得这么玲珑,有股远山淡水的古典气韵,也许是遗传了妈妈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