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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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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雀记 第13节
      从她十六岁拿下冠军,收获了巨大的荣誉和声望后,妈妈便不再疾言厉色。
      仿佛她一夜成人,能在赛场上取得好成绩,在花滑界有了一席之地,也就能平衡好人生,处理好情绪。
      但事实是,学习的压力,极端的体重控制要求,技术难度提升的困境,负面舆论的影响,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常让宝珠觉得生活一团糟。
      “宝珠?”旁边的房间阳台上,传来付叔叔的询问。
      宝珠太投入地想自己的事,没看见他也在。
      他们的房间是连着的,两个凸出的半圆露台中间,只隔了一摞书的距离。
      从进了卧室,付裕安就一直站在这里,像犯了错在自罚。
      他没有用烟草和酒精让自己平静的习惯,那不过是纵欲的借口。
      真正能够控制思维的,只有思维本身,除非解开这个关窍,否则别想抽身。
      听见隔壁的开门声,付裕安搭在栏杆上的指骨收紧了。
      他本来想走开,不愿在这种时候,再度与女主人公碰面,会让他愈加烦乱。
      但看宝珠面色凝重,在月色下长吁短叹,付裕安又不放心了,挪不动脚。
      “小叔叔。”宝珠轻轻地叫他。
      不知道为什么,付裕安听上去,感觉她很累,累得要哭出来。
      他不由地放低了声音,应了句,“这几天训练成果不理想?”
      刚才的跨国电话,被风吹过来一些断续的信息。
      她无法专心训练,不会是因为他这半个月的避而不见吧?
      那他真的该死,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宝珠嗯了声,“三接三老失误,我越跳越差了。”
      付裕安说:“不差,状态有起有落,很正常的。不要有心理压力,要相信你能跳出来这个水平,别贬低自己。”
      宝珠接话道,“我也不想贬低自己,但教练的眼神,她那么看我......我觉得我好失败。”
      “还是上次世锦赛的坎儿没过。”付裕安分析原因,“一到这个动作,手和脚就像被捆住了,放不开,特别想向教练证明自己可以,但越急越乱,越乱脑子就越抛锚,一走神就摔了,是吗?”
      她眨了眨眼,朝他点头,睫毛上已经有了湿意。
      好怪,近年来越来越怪。
      也许是隔得远,很多和妈妈说不出来的话,都能跟小叔叔讲。
      而且他的话都很贴合落地,让她鼻头发酸。
      庭中月光和树枝交杂,天热了,风也不肯爽快地吹,老玉兰的叶子沙啦响着,花影覆在她的脸上,他的身上。
      空气里有粘稠的东西在生长,月色下拉出细亮的银丝。
      付裕安喉结动了动,他居然想伸手,去揩掉她眼睑上的泪珠。
      他在心里骂,日常训练而已,她们教练上什么高度?把小姑娘弄成这样。
      况且什么叫失败?
      失败本身就是个伪概念,它被发明出来,完全就是为了打压个人意愿,把人困在绩效模式里。
      他忍了忍,索性背着手,不让自己乱动。
      不管什么场景之下,擦泪这个举动都太暧昧。
      付裕安说:“无论做什么,都有不断试错的权利,你小时候拿不稳杯子,打翻牛奶,没人会说你失败,怎么在冰上跌个两跤,就要面对这么多指责?根本原因就在于,教练把你预设成完美的,把你当永不犯错的执行者。”
      顿了会儿,他又说:“但你不要去限制自己,你只是在进步而已,不要被他们的目光干扰,按你的步骤来。宝珠,你是有实力的,只是不够稳定,滑冰那么大的运动强度,你的左脚带着伤,还要一刻不停地兼顾艺术表达,身体素质和意志力,都远远超过了普通人。”
      宝珠抹了下眼睛,用她不流利的中文,真和他讲起难关,“所有人都有伤,不止是我,伤痛有大有小,但大家都在坚持。从小到大,训练都很残酷的,简直是地狱模式,报废了一批人,又换另一批人。”
      “报废?”付裕安为她天真,又精准到可怕的用词痛心。
      “对啊。”宝珠说,“和我一起练花滑的,现在都不再参加比赛了。我在加拿大有个朋友,叫minnie,她天赋高,基本功很好,训练量非常大,比我更先完成axel三周的学习,有时还能跳出四周。我们都觉得,她将来一定会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
      这么说,事情一定往不利的方向发展了。
      付裕安问:“出什么变故了?”
      宝珠摇头,“没有,她只是正常地长大,经历了一个青春期,身高和体重都开始增长,骨盆变宽,之前能够轻松完成的跳跃,忽然变得很吃力,她不断地调整。有一次我去冰场,看见她沮丧地趴在冰面上,哭着对我说,她的身体变得好陌生,跳不出之前的周数,也转不了圈。”
      付裕安由人及她,“那你呢?发育关是怎么过来?”
      宝珠说:“只能在营养管理上做得更精细。那个时候妈妈很紧张,我的教练团队密切监控我的身高、肌肉量、骨龄和激素水平变化,预测生长高峰什么时候来,好提前做出相应的调整。”
      “我不是问团队,我是问你。”付裕安望着她,“你的心理,你的状态。”
      她转过脖子,忽然看定付裕安,“我也很害怕,小叔叔。教练让我少吃少睡,避免长得太高,我半夜起来看动漫,撑着不敢睡太久,也不能长时间思考,思考会让人变饿,饿了又会想吃东西。”
      付裕安问:“长期这样下去,身体没有出问题?”
      她扯了扯唇角,“有,我得过很长时间的厌食症。”
      “现在也有进食障碍。”付裕安担心地说,“挑食,偏食,饮食不规律,我早说了,你的身体还要调理。”
      宝珠终于笑出来,“现在好多了,你别那么严肃。”
      “妈妈怎么说?”
      “她说,要当出色的运动员,这是必须承受的,竞技的另一层含义,就是筛选。”
      这是什么诓小孩子的屁话。
      以成功之名,无限度地对人实施剥削和压迫。
      付裕安闭了闭眼,缓和了一点后,“你妈妈对你要求很高。”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站在她母亲的立场,他没有资格点评。
      “嗯。”宝珠深吸了口气,“爸爸死了以后,她总对我说,她全部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我不敢违背她。”
      付裕安点头,没说话。
      他长久地看着她,像要通过辉煌的成就高墙,去看一眼里面住着的女孩。
      那个惶恐、疲惫、不安,背着妈妈的嘱托前行,害怕被丢下,渴望被看见真实面目,被了解真实需求的女孩子。
      风吹过来,几缕头发晃动在她细白的后颈上。
      宝珠又朝他笑。
      这种谈起幼年经历的感觉很奇妙,像打算郑重交付出自己的一生。
      过了一会儿,付裕安才回过神,“不早了,洗漱完去休息。”
      “小叔叔。”她仍看着他,“和你聊完我舒服多了,你听我说滑冰的事,会觉得无聊吗?”
      应该说无聊吗?
      付裕安心里并不觉得,他很想听。
      但她要以此为理由,时常找他倾诉心事,局面是否更不可控?
      “不会。”思考了不到三秒,付裕安还是说,“我喜欢。”
      啧,他怎么还丧心病狂地加了一句?
      骨头就那么轻,那么要宝珠来靠近他吗?
      付裕安又懊悔地握紧了拳头。
      宝珠果然很开心,“嗯,那我下次想起来,还跟你讲。”
      没等付裕安开口,她就说:“我睡觉了,晚安。”
      “晚安。”
      她转身进去,卸下了心事,脚步也轻了。
      付裕安紧绷的手臂线条放松下来,掌尖垂在身侧。
      越是要潜沉,他的意图反而升得更高,离水面更近。
      不知道潮水退去,真正浮出来的那天,会是什么面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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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周四上午九点更。
      第8章 chapter 8 丝连着丝
      chapter 8
      宝珠习惯了早起,就算是不训练,也要去做有氧运动。
      付家人还没醒,她穿了身浅灰的运动服,扎起马尾。
      经过餐厅时,接了秦阿姨给她煮好的咖啡。
      “宝珠。”付裕安在后面叫她。
      她抿着杯口回头,差点洒出来,“小叔叔。”
      付裕安随手抽出纸给她,“这么早去哪儿?”
      “健身房。”宝珠咽下咖啡,指了指侧院,“把今天的运动量完成。”
      “我也要去跑步。”
      “好啊,那一起。”
      这里本来是储物间,宝珠来了以后,付裕安为了节省她的时间,方便她锻炼,改成了个小型的健身房。
      宝珠的体能训练,包括正向和侧向的平板支撑,锻炼核心力量和稳定性,还有上肢的反向划船训练,在拉起时,背部必须收紧发力,和越障碍纵跳,提高在冰上的跳跃能力,以及负重单腿箭步蹲,这是练习单腿力量和稳定性。
      练了二十多组以后,她歇了会儿,开始弓字步火箭推。
      她自律又自觉,根本不用人来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