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看着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那背影清绝,却莫名让我想起秋日最后的孤雁。
然后,便是永夜。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幽冥殿中,指尖还残留着镇压叛乱时沾染的、属于其他阎罗的冰冷魂血。
传讯的鬼卒声音都在发抖:“西南异动……战神凤渊……失控堕魔……”
堕魔?
两个字,像最阴毒的诅咒,瞬间冻结了我周身的鬼气。
不可能。
他那么强,那么耀眼,怎么可能会被控制心神。
我疯了一样赶往西南,只看到冲天的业火,以及插在焦土中、剑穗染血的问情剑。发了疯的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神智恢复稍许。
他记得我。
他记得他的爱人。
他让他的爱人杀了他。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那感觉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无比致命的毒,顺着我每一缕雾气,渗进我空荡的胸膛里,日夜啃噬。
我后悔。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跟他一起去。哪怕仙界不欢迎我,哪怕要打进去,至少我在他身边。我的鬼雾可以替他挡下暗箭,我的力量可以和他并肩而战。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他平静下的暗流。仙界的倾轧,同僚的嫉恨,天帝的猜忌……我并非一无所知,却天真地以为,以他的实力和地位,足以应对。
我甚至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强行把他带回鬼界。管他什么战神职责,管他什么仙界定律。我的鬼界虽然比不上仙界繁华,但我可以用鬼力滋养出永不凋零的梧桐,造出假的阳光和微风。我可以把他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没有。
我让他一个人回去了。
回到那个布满蛛网般阴谋、充斥着虚伪与嫉妒的所谓仙界。
这个“如果”成了我此后千年里,最恶毒的心魔。每一次闭上眼,都能看见那个黄昏,看见他离去的背影。然后画面碎裂,变成他孤身陷入重围,业火焚身。
无数次,我在想象中冲过去,却每次都徒劳地穿透幻影。
这份后悔,化作了偏执的毒火。
它烧毁了我最后一丝对天道、定数的敬畏。凭什么?凭什么算计者高坐明堂,而赤诚者魂飞魄散?凭什么我的凤凰要成为权力更迭的祭品?
它让我不惜一切代价。
剥离魂力?好。
反噬噬心?行。
对抗天道?有何不可。
十世轮回,一次次靠近又被遗忘?我忍。千年孤寂,独自守着破碎的承诺?我等。
因为这一切痛苦的源头,都是那个黄昏,我轻轻的一声“嗯”,和他独自离去的背影。
我复活他,不仅仅是因为爱。
更是为了纠正那个错误。
是为了把那个黄昏被夺走的可能性,强行抢回来。
我要他活着,完整地活着,记住一切地活着。然后,我会补上那迟到了千年的“陪同”。
这次,无论他去哪里,是复仇的战场,还是至尊的宝座,我的雾气都将如影随形,我的力量都将与他交握。
我不会再让我的凤凰,独自面对任何风雨。我会拼尽一切让他稳坐高位,托举他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
哪怕代价是,我永生不得解脱。
只有这份悔恨带来的痛,和重新拥有他的执念,才能让我这没有心的鬼,感觉自己还像个人一样在活着,在不顾一切地去爱。
千年后,在忘川河中,我再次感觉到了那缕牵绊千年的魂魄——我的小凤凰,回来了。
忘川河畔重逢,那双眼睛里没了昔日的熟稔,只剩陌生的恐惧与质问。
他恨我,认定是我剥夺了他的阳寿,拆散他与父母。看着他泪流满面地挣扎,听着他对我的指控,千年前亲手封印他的痛楚再次撕裂我的魂魄。
我无法解释,也无须解释。鬼界的王,何时需要向人交代?既然言语苍白,那就用行动宣告。
我将他带回幽冥殿,禁锢在身边。他是我的鬼后,是我等待千年,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不肯食魄,宁愿魂飞魄散;他假意撒娇,只为寻机逃离。
他所有的心思,在我看来都拙劣而清晰。我纵容他演戏,陪他游览鬼界,甚至打开还阳门,亲自将进入鬼界的灵魂送回人间。
我送他返回人间,并非放手。
而是仙界那群虚伪之徒将至,我不能让他的气息暴露。
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使前来求援,提及焚煞,更敢提及他的名字!千年的怒火瞬间焚尽我的理智。
当年,正是他们的猜忌与陷害,令我的凤渊被煞气侵蚀,最终逼得我亲手将他封印!如今,他们有何脸面再来求我?
我将他们拒之门外。
阿渊在人间亦不好过,魂魄与肉身排斥,阴气引来邪祟,村民视他为灾星。当他再次被逼至绝境,无助地扑进我怀里,违心说着喜欢时,我明知是谎,却仍甘之如饴。
我驱散邪祟,带他重回鬼界,我的领地,他的归处。
他依旧闹,依旧想逃,与我争执不休。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
他问我为何选他,他探究我的过去。
当那记载着过往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千年前的画面流转——梧桐林的初遇,林间的倾听心跳,饮下醉相思后的意乱情迷与互许终身……那些被他遗忘的,属于“凤渊”与“苍梧”的点点滴滴,终将重新连接我们的命运。
我是苍梧。
我无情,只因情皆系于一人;我霸道,因为无法再次承受失去。
千年等待,十世轮回,所有的偏执与疯狂,都只为一句:小凤凰,欢迎回家。
这一次,生死轮回,再无别离。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1.29入v
感谢各位陪伴,我们下本书再见。
第35章 if线[番外]
鬼雾再次弥漫至梧桐林边缘时, 凤渊正靠在梧桐树下。
“你又来了。”他没抬眼,声音懒洋洋的,“这次附在了什么上?该不会是石头吧。”
那团雾气在树下凝了凝:“比不比?”
凤渊垂眸。
苍梧周身的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 隐约能窥见挺拔的人形轮廓,虽仍无清晰面目, 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不容错辨。
看来这位鬼王陛下,是认真的。
落叶打着旋儿飘落,穿过雾气时竟微微停滞了一瞬, 凤渊问:“非要比试?”
雾气中声音沉稳:“你胜了本王, 鬼界的宝物任你挑选。”
凤渊笑了。
他从枝头跃下, 白衣墨发在风中扬起一抹洒脱的弧度。
落地时,足尖轻点, 片叶不惊。
“你也任我选?”
“行。”
答得毫不犹豫。
凤渊挑眉, 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好。”他袖袍一挥,周遭梧桐林向外退开百丈, 清出圆形的空地, “那便, 请吧。”
黑雾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更具压迫感的形态:“你终于肯应战了。”
凤渊抬手, 掌心向上, 赤色火焰自他指尖燃起, 化作长剑虚影, “我也想试试鬼界之主的实力。”
在长剑成型的刹那, 黑雾席卷而下。
梧桐林的枝叶疯狂摇曳,落叶似倾泻的暴雨。
一红一黑, 两道光在空中碰撞。
剑气随碰撞扩散,所过之处, 飘落的梧桐叶瞬间化为齑粉,就连百丈外的树木都微微震颤。
凤渊眼中讶异一闪而过,这是第一个能接下他一招的人。
剑光再起。
银光浩浩荡荡;黑芒如深渊裂口,吞噬一切。
两者在空中交织、碰撞、湮灭、再生……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余下漫天流光碎影。
百招过后。
凤渊额间沁出细汗,他脸上笑容依旧张扬,“鬼王殿下还要继续吗?”
黑雾收拢,重新凝聚成人形。
没有五官,但凤渊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良久。
“你未用全力。”苍梧说。
“你也是。”凤渊收了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团黑雾忽然坐了下来——是真的坐下,雾气的下半部分铺开,像一团不规则的云。
“你比他们说的还要强。”苍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
凤渊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
他走到苍梧坐着的地方,很自然地在那团雾旁边坐下,背靠着同一棵树。
“你也不差。”凤渊变出酒壶,“喝吗?新酿的酒。”
黑雾沉默了片刻,分出一缕,探向玉瓶。雾气接触酒瓶的瞬间,微微颤了颤,然后卷起酒瓶,送到头部的位置。
没看见嘴张开,但酒液确实在减少。
“如何?”凤渊自己也喝了一口。
“还行吧。”苍梧评价道,雾气又卷起玉瓶,这次多喝了些,“比鬼界的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