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去的路上,见生人少了一些,卓鸿反手握住纪融景的手腕,仔细跟他解释:“前些日子,我给家里写了信,提到了你,今日家里回了信给我。”
“我一共收到三封信……第一封是祖母给我的,她说我不懂事,不知道谦让幼弟,和他争执,还……还胳膊肘往外拐。”
纪融景:“她怎么这么说!明明是你被欺负了。”
卓鸿低头,能看见纪融景替他打抱不平的侧脸,心中那点不舒服在此刻烟消云散:“卓流歌在祖母膝下长大,偏心正常。”
“说是这么说……”纪融景还是有些不满,问,“其他两封信呢?是你爹娘送来的吗?他们也说了类似的话?”
“这倒没有,父亲让我用功,不要忘了念书,送了些书过来。”卓鸿看向纪融景,见他不忿的表情稍微好转了一些,心情也跟着变好了,继续说,“最后一封,是母亲给我的信,她说想来见见你。”
纪融景惊恐问:“什么时候?”
卓鸿想了想:“大约是……今日?”
第14章
话音刚落,就见纪融景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的禅房走,看背影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
说实在的,纪融景初来燕京,但遇到的几个长辈给他的印象都不是很好——比如崔夫人,比如纪家的那两人。
他们行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方式,行走、坐卧处处有规矩,刚来的那段时间,纪融景学规矩时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于是,更不愿意去见一位陌生长辈,特别是对方与他母亲有过渊源,对他印象还很不错的样子……越是如此,纪融景就越胆怯,不住地思考对方见到他后会怎么想?岳女医的孩子竟然是这样?
匆匆走到禅房门口,他猛然停下了脚步。
原先空荡荡的后院忽然多了好几个人,衣着不凡。
……原来已经在门口等他了,纪融景恍惚地想。
“没关系,母亲一定会喜欢你。”卓鸿搭上纪融景的肩,给了他一点力量,“不要害怕。”
纪融景狂乱的心跳终于平缓了一些,慢吞吞地走上前,行礼道:“晚辈见过卓夫人。”
还没等他弯下腰,一双手就抬起了他,纪融景看去,只见一个面容和善的夫人道:“好孩子,不必在乎这些虚礼。”
她用目光轻轻描绘纪融景的眉眼,不由得感慨:“像,实在太像了。你和岳女医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这一句话,纪融景心中的惊慌完全消散了,他压抑不住脸上的笑意,眉飞色舞:“夫人好眼光,我家人都这么说!”
只这一句话,他也喜欢上这位夫人了!
——
盛京纪府。
纪夫人拿着一份名帖,一脸喜气地去了纪云泽的院子,道:“你看母亲给你拿了什么来?”
“什么?”纪云泽随口一问,在挑选配饰。
上辈子他在国公府,吃穿用度都比纪家好一个台阶,这些东西就有些看不上眼。
“是邬府的名帖,他家夫人要开小宴呢。”纪夫人走过来,将名帖递给他,“我走了许多门路,才给你找来这份邀请。”
名义上是小宴,实际上可操作的空间有很多,大多人会带上自家适龄的孩子,互相接触……她还是不死心,不愿意让纪云泽嫁去商贾之家。
“邬府?可是邬指挥使?”纪云泽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
得到确切答复后,他的眸中闪过一抹狂热的光。
邬府的夫人是先皇后的妹妹,与太子关系密切,邬指挥使更是旗帜鲜明的太子党。此次小宴,太子殿下怎会不去?
假若他这辈子能早一点遇到太子……岂不是不用嫁去商贾之家叫人嘲笑?
前世他听闻纪融景嫁入天家,还在心里斥骂过——已经嫁过一次的男妻,怎么好意思当太子妃的?
当时的太子殿下已经二十一岁了,没有娶过亲,也没有和人订下亲事,偌大的东宫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居然让一个嫁过人的男妻登堂入室……光是想想,就让人咬牙切齿。
纪云泽接下帖子,依偎在纪夫人身边:“多谢阿娘,我一定好好相看。”
——
与此同时,卓夫人也拿出了两份名帖。
她将其中一份交给纪融景,也说出了此行的目的:“邬指挥使府上要开小宴,规模格外大,请了许多人去,他家夫人给我这份名帖,请我转交。”
听她这么说,纪融景低头去看,其中名字的确填写了他的,名帖字迹苍劲,独出一辙,在末尾,除了邬府的印章,还有一个小小的“贺”字。
这印章他认识,正是先前那位陌生人给他的信物!
既如此,手中名帖是谁书写的,一目了然了。
“邬府是……”纪融景不清楚燕京弯弯绕绕的关系,试探着问。
“邬府的江夫人,正是先皇后的妹妹。”卓夫人低声道。
纪融景:!
那、那天晚上,给他印章的人……居然是当朝太子?
他即使身处乡野,也听过太子殿下的贤名,说他礼贤下士、爱民如子,脾气又和善……和那日晚上的景象似有相似,毕竟那人只是取药,并没有伤他性命的意思。
纪融景下意识抚上颈侧,那里似乎还有刀尖抵上、划破皮肉的刺痛。
或许是殿下害怕他是刺客同伙,才选择的方式。
他很快给贺瑄找好了借口,回过神来,又见到卓夫人将另一份名帖递给卓鸿,看向他道:“我子第一次去这类场合……请融景多多关照。”
纪融景立刻将那点不对劲抛之脑后,包揽下了这件差事:“夫人放心,我一定看好他!”
浑然不觉自己也是第一次参与。
——
名帖上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纪融景换了一身浅色圆领袍,外面是一层罩纱,袍子上的图案绰约,头发则是完全束起,带上玉冠。
崔府虽不待见他,吃穿用度倒是没有苛刻,就算他在山上,也送来了新衣。
此外,他还佩戴了代表身份的耳饰——时下男妻渐多,为了和普通男子区分,多会在耳上垂挂耳饰。
他和卓鸿分别乘坐马车前往,今日邬府的大门敞开,但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从正门走,大多数宾客走的是偏门。等拥有名帖的人都一一进去了,才轮到拿着最普通名帖的宾客,比如纪云泽。
明明先来,却得在一边等着,见一个个贵人先进去,自然,纪云泽也看到了被下人恭恭敬敬迎进去的纪融景。
他怎么会在这?!
蜷缩在纪府的马车内,纪云泽脑海里不断地重复一个念头——
他怎么会在这他怎么会在这他怎么会在这他怎么会在这?!
他会不会提前见到太子殿下?会不会和前世一样,引起太子殿下的注意,进而……
绝不!绝不!!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纪云泽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痛苦难当,假若他重来一次却重复了上一世的覆辙,那他还不如去死!
佛祖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一定是要他抢走纪融景的命运,让他永远困在国公府的沼泽里永远不得脱身。
一定要赶走他,不能让他和太子殿下见面!
第15章
往前走了几步,纪融景忽觉浑身恶寒,像是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融景,是有哪里难受?”卓鸿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脚步,关切地询问。
就连邬家的下人都说:“公子若是不舒服,有专门给宾客准备的静室和大夫。”
那阵恶寒转瞬即逝,纪融景没放在心上,摇了摇头:“没事,应该是吹了风。”
邬府此次举办小宴是得到太子殿下的授意,为了办好这次小宴,江夫人还喊来了与殿下一母同胞的南书公主。
陛下早年间后宫空虚,只有寥寥几个妃子,孩子大多是先皇后所出,共两子一女,还有其他妃子所出的两个皇女。如今贵妃受宠,月前诞下一个皇子,所以现在,宫内是三位皇子和三位皇女。
当然,喊来公主殿下自然不是让她干活,而是造势。此时,贺南书坐在主位,唇色极深,微微发紫,苍白的面容涂了脂粉遮掩,浑身缭绕着一股书卷气:“姨母,辛苦你了。”
“殿下言重了。”江夫人见贺南书常年多病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她姐姐诞下的三个孩子都多灾多难,太子殿下还在襁褓之时,得了天花;二公主一出生就有心疾;三皇子则是不良于行。
以往,这些孩子身体不好,会引来陛下的怜惜与疼爱;而如今,在贵妃的教唆下,陛下只会责怪先皇后,嫌弃她生得不好。
先前见公主,脸色还没有这么差,如今一看……居然有早夭之相。
“哥哥喊我来,是希望我见一见那位纪公子。”贺南书细声细气地说,她年岁不大,说话行事却如成人一般稳重,“……假若他得了岳女医的真传,说不定能为我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