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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砚上心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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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他语中尽显厌恶,白氏又慌又恨,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被禁在屋中,若是如此,她这二十年来辛苦挣得又算什么,“老爷,你真要如此对妾身?”
      那水波凌凌的眼中半是凄楚,半是幽怨,沈虞有些不忍,柳氏见这情形不好,急忙吩咐道:“还不把人带下去!”
      沈虞依旧未语,白氏心中冰凉一片,颓然跪倒在地。
      随着白氏被架出祠堂,年尧也被抬回他院子里治伤,除夕这场闹剧终究落了幕。
      沈虞有些疲累道:“夫人,你先行回院子打点,我稍后来福韵院歇息。”
      柳氏喜道:“那妾身准备些吃食,等着老爷来用。”他已多年未在她院中过除夕了,以往总是吃几口饭菜,便匆匆去了白氏的松风小筑。方才虽瞧着老爷对她还有留恋,却不似往日那般偏袒,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老爷和她离了心。
      沈虞不语,只在年曦年舒要随柳氏离去时道:“年舒,你留下。”
      年舒回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低声道:“是。”
      柳氏有些疑惑,年舒宽她的心道:“母亲,我想吃鲈鱼饺子,您托王嬷嬷做些,待会儿我同父亲来吃。”
      柳氏笑道:“知道你们父子爱吃,早备下了。”
      年曦道:“那儿子先去讨一碗尝尝。”
      等她母子二人离去,祠堂里只剩沈虞与年舒。
      父子二人对视而立,谁也不愿先开口。
      良久,沈虞背身望向层层叠排起来的祖先牌位,一阶一阶全是沈家人的血泪与荣辱。祭台上燃着上百支烛火,如昼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阴长。年舒不由往后退了退,呼吸之间,他又沉下来,该来的始终会来。
      “舒儿,宴席之前,我带着你们兄弟在此祭祀先祖。当你焚香祝祷时,为父想知道,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自然是恳求祖先保佑沈氏万世恒昌,荣华不尽。”
      “哦,是吗?”沈虞倏而转身,锐利的目光眼光射向他最骄傲信任的儿子,“那你为何要以沈家颜面尽失为代价来作为你扳倒白氏的手段?”
      他轻蔑地看着他,“且这个手段并不高明,小小妓馆敢与云州大户沈氏公然作对,若背后无人指使,我定是不信。那老鸨句句指着你二娘身份说话,若无沈家人告知,她又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今夜之事明日定会在云州城传开,她二人的名声就此毁掉,你是否满意?”
      白氏母子失势,得利自然是大房。柳氏一来没这个脑子,二来也足不出户,成不了事;年曦一贯温和,也顾着兄弟手足之情,断不会这样行事,只有他,只有他这个冷心冷清的儿子,才会下此狠手。
      年舒望着沈虞毫无惧意,“父亲当年从扬州带走这只瘦马,就会想到会有今日之辱。当初您未曾给沈家留下颜面,我今日亦不必留,娼妓之子,终不堪大用,沈氏不可交予他。”
      沈虞见不仅他承认,竟还提到昔年旧事,一股怒火直冲胸口:“放肆!沈氏交给谁由不得你决定,不要以为我宠你,你便可以为所欲为!”
      宠爱?年舒心中冷笑,他不过是保全沈家的一枚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墙上竖着的一个个冰冷的牌位,他继而道:“年舒从未想过忤逆父亲,只是见父亲犹豫不决,替您做了决定。”
      “自您露出传家之意,白氏母子多有动作,砚场起火,年如姐姐丧身,挑起您与大哥嫌隙,君澜落水,湖边多出的脚印父亲真心没有查过?多年来你偏爱二娘,冷落母亲,让他们母子搅得阖家不安,这祸根是您种下的,你既然不想拔,儿子替您代劳。”
      沈虞见他振振有词,无丝毫悔意,便道:“多年来,你们怎么斗,只要不伤着沈家的颜面,我并在意。内宅争权,不过是妇人小事。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不妨告诉你,我从未想过把沈氏交给年尧,是你小看了为父。”
      年舒本想说,沈园里抬出的一具具尸体,不是小事。为着白氏的嫉妒与私心,又有多少人命折在她手上。可父亲却不愿承认她的阴毒与狠辣,其实他只是不愿承认当初自己犯下的错罢了。
      多说无益,他道:“父亲与二娘情笃,为着大哥与母亲,儿子不敢赌。今日是我令沈氏蒙羞,儿子愿意领罚。”
      沈虞叹道:“方才我已说过此事作罢,独留你只因想证实心中所想,你既大方认了,我反倒不知如何是好。我盼着你大哥能有你这般坚韧心智,沈氏给他我也放心。”
      “年舒,此事并不能完全责怪你,但你年纪尚轻,行事剑走偏锋,不计后果,也罢,今夜你罚你在此跪着思过吧。”
      年舒领命,即刻跪下。他就这样跪在冰冷的砖石上,背直挺立,铮铮铁骨。沈虞突然有些懊悔,让他去博仕途。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君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年舒回来。问了星郎,才知他被留在祠堂罚跪思过。沈年尧的事,他一知半解,听下人说是惹恼了沈虞挨了板子,可这又关他什么事,他又为何受罚。
      他有些慌乱。
      没有父母的第一个除夕,他想同他一起度过。
      月露服侍着他躺下,他抓住她的袖子道:“舅舅会没事吧。”
      “未有责打的消息,想来不会有大事。小少爷且放心睡吧,明日四少爷便回来了。”
      君澜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夜阑人静,透过窗棂,沈年舒只觉窗外暮色黑沉,本该是欢喜团圆的日子,却突觉凄凉。原是答应了君澜要陪他守岁,看来要失信于他了。
      想到他,年舒顿觉心中一暖。
      父亲让他在此思过,可他何错之有。他想对白氏动手已经计划了很久,本想以年如姐姐的事入手,无奈白氏做得太干净,以至他根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她一介妇人,不会如此周全,在沈家她定有帮手。
      相通了这一点,他着人留意白氏与沈年尧的动静。年尧与小玉荷之事本不足以扳倒白氏,可没想到,监视的人来报跟在小玉荷身边的丫头竟抓了安胎药。
      这位好二哥不知道,那小玉荷为了他早就不与其他客人来往了。
      这孩子必定是他的。
      若是此事被父亲知晓了,定不会饶过他。
      也不知沈年尧太过倒霉,那女子居然自尽身亡了。老鸨虽知道与年尧有关,却不敢得罪沈家,是他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在除夕上门来闹,务必弄得人尽皆知。
      至于赶着除夕动手,一则能让沈家失礼于全族,父亲见弃白氏母子,沈家交给大哥就是必然之事;二则年后他要随父亲进京奉上,再去书院,很久不再回来,若不乘此时解决了白氏,把君澜独自留在家中,定是危险。
      他不能让他出事。
      “君澜。”轻声呢喃,一声叹息,沈家欠他的,只能这样还他。
      门吱呀一声开了,年舒正奇怪此时谁还敢来,却见门口滚进一团小棉球。
      “年舒舅舅。”君澜从棉团中冒出头。
      年舒见是他,一时间方才那点矫情的凄凉遗憾尽数被填满,“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还不歇息?”
      君澜裹着被子扑到他身边,“我听星郎说你在这儿受罚,放心不下就来看看。”
      从被子里拖出一个檀木食盒,他对年舒笑道:“你饿吗?方才席间你也没吃什么,我给你带了桃花酥,水晶饺子,还有金银蟹黄饼。”说着便拿出一个粉嫩的团子塞到年舒嘴里,年舒被堵了满口,只好咬了一口,甜糯馨香,他本是不爱吃这些甜物,没想到此时尝来别有一番滋味。
      君澜甜笑道:“好吃吧?我在席上也没舍得吃,专门给你留了。”
      他又将被子披在年舒身上,年舒伸手挡住:“我不冷,你自己披着吧。”
      猝不及防,一双手贴在他脸上,“胡说,你的脸都凉了。”
      年舒道:“你把被子给了我,你不冷吗?”
      君澜顺势缩进他怀中,笑得像个偷着花生的小老鼠,“这样就不冷了呀。”
      年舒无奈,只好裹紧被子,“谁送你来的?”
      “星郎哥哥。”
      “我明日定要罚他。”
      “可别,明日是初一,星郎哥哥被罚可是要倒霉一年的。”
      年舒笑着摇头,君澜侧头看着他:“沈年舒,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常常笑。”
      “本以为不能陪你守岁,不想你却自己来了。”
      “这是我在沈家第一个新年,我想和你一起过。要是以后每年都可以和你一起守岁就好了。”
      年舒心知下次一起守岁还不知何年,他去书院至少得参加两年后举办的乡试才能再回来了,两年后,他应该长高了不少,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
      离别在即,年舒道:“君澜,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君澜细细思量片刻,笑着摇头,“现下已经很好,我别无所求。”
      “嘭”~~远处天空霎时绽出七彩花朵,金色流光划破夜空,无星无月的沉沉夜幕终于有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