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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砚上心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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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那人良久才道,“物是人非,你我皆非从前。何况,当日池辛替死,你瞒我至深,何尝不是欺骗。他是我在这世间仅有的亲人,这般枉死,我该如何面对你?”
      “父母,恩师皆因沈家而亡,我实不愿再与你有半丝牵连。”
      说罢,他已转身而去,年舒匆忙拉开门,“君澜。”
      不料身体实在虚弱,一步未曾迈出已跌倒在地,星郎急道:“少爷!”
      眼前身前之人未曾回头,依旧离去了。
      年舒不曾这般脆弱,自少时起他便意气风发,得父母宠爱;游走官场,多受人敬服。他一生顺遂,唯有这“情”字不曾如意,蹉跎半生,不想心爱之人却怨恨他至此。眼见君澜不肯见他,此时全是灰心,一口鲜血喷出,竟在星郎怀中昏死过去。
      第62章 相思
      年舒这一病,竟比前几日的伤来得还重。
      高烧不退,整日呓语不断,星郎请了吴迁来瞧,那小老儿却说,医得了病却医不了命,他自己找死,别人又管不着。
      说罢,他气急败坏道,一个两个都是这般,全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老子管不了了。
      韩相陈亮一干人皆奇怪他这病来的蹊跷,只有宋理知其因由,却不敢伸张,只带着星郎整夜跪在君澜房门口,求他去见一面。
      君澜卧在榻中不语,吴老头儿一碗药砸在他面前,“你就是这般爱惜你的身子,当日是谁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你对得起你父母吗?还有那死鬼池辛,他为了送了命,你却这般糟蹋。”
      “若你当真恨那沈家小子,我一碗药下去替你杀了他便是,何必麻烦。”
      吴迁话还未说完,君澜已急道:“阿爷不可!”
      “你这样子分明就是放不下,又何必要死要活,老头子我看着不得心!何况,你若真的不在意他,这些年又怎会数次前往天京,弄出什么‘隐舟’的名号,借着卖砚的名义,探听他的消息。如今他就在冀州,有什么话说开就好,无谓纠缠拉扯,自伤自苦。”
      君澜苦笑:“当年我向他表明心意,他却毫无回应,如今也无谓再提,让各自难堪。况且,阿爷当知我不过是这两年的命数,我去见他,见了之后又当如何,再历一次生离死别,我不愿了。”
      “你原是迷障这个!”吴迁当真被他气笑了,难怪都说人一旦沾上“情”字,脑子就不清楚,“澜小子,你的身子确有油尽灯枯之象。可你想过没有,四五年前,老夫已为你诊过,说你命不久矣,但你眼下依旧活着。人体玄妙,不是我一时之诊可断生死,你随我多年,当知人之希冀胜过一切灵丹妙药。与其自怨自艾,终日恐慌,不若过眼前日子才是要紧。何况我看他对你并非无情,否则也不会这般寻死觅活了!”
      君澜轻轻闭上双眼,吴老头儿见他眉眼间亦有松动,又道,“你无非是怕你死后,他伤心难过,才狠心弃了他。你又怎知,他眼下的伤心不比你死后少。他伤势本已渐愈,但骤然神魂俱丧,新伤牵着旧病,又用不进药,小老儿敢断言,若是再不退烧,他定活不过七日!”
      君澜似是不信,“怎会如此?”
      吴神医摇头叹道:“他当胸那一箭伤势之重你不是不知,现在你再拿刀往他心上一捅,怎不是要了他的命?”
      君澜低喃道,“我并非有意,只是,只是。。”
      老头儿打断他,“你一向聪慧通透,想得明白别人的生死,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而糊涂了呢?人自然是活着一天,快活一天,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阿爷,其实只是我自己舍不得罢了,我怕到了临死那日,自己反而不甘心了。”
      吴老头摸着他的头,“不是还有老头儿我吗,那就这么容易死了,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和阎王爷抢一回人。”
      窗外又下起了雪,星郎拢好了炭笼里的炭火,为坐在床边的君澜披上白狐大氅,才闭门而出。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此刻,他似陷入了什么不好的梦境,眉头紧锁,迷迷糊糊说着话。
      君澜听得不甚清楚,只得俯身凑到他唇边,才听清他说的是,君澜,别怕,别怕。
      忽然,心中生出一丝委屈与难过。
      “别怕”这个词他说过许多次,他承诺过护他,却从未做到。
      这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梦魇。
      其实,他从未怕过什么,也无需依赖他人庇护,他恨世事无常,命运不公,让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只伦常二字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思绪扯着肺间经脉一阵抽痛,他捂着嘴想咳嗽,不想吵着他,生生忍住了。
      好容易喘匀了气,他才细细端详起他的面容来。
      七年未见,他的眼角已生出浅细的纹路,两鬓染上几丝斑白。
      手指划过那些岁月的痕迹,星郎说,这些年他过得辛苦,一面满天下地找自己,一面应付朝堂上的事,食不按时,睡不安寝,身子坏了许多。
      “沈年舒,”他贴着他的唇,轻声道,“你何须这样自苦。”
      端过小机上的药碗,他饮下一口,吻着他的唇,苦涩顿时溢满心间。
      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这次他没有将药再吐出来。
      君澜十分欣喜,竟是这样喂了他把药吃了下去。
      许是药力发挥了作用,睡着的人没有那般难受,渐渐安静下来。
      君澜握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嵌入他的掌心,小时候这方掌心就是他全部的天地,他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他能牵着自己,永不放手,那样他就不再觉得孤苦与寒冷。
      “沈年舒,你这人真傻,为了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竟不要自己的性命,”静谧的房中,他的声音如筝琮般流泻而出,“若你还是这般死心眼,日后我真的死了,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想起不见他的缘由,不由悲从中来,“我知道,你虽不肯承认,但心中有我。其我不怕世人如何嘲笑,如何鄙夷,却怕你推开我,更恨自己无法陪着你终老一生。”
      说到此,他又咳嗽起来,“你瞧,我这身子早就破败了,还能活几日都说不清楚,叫我怎能让你再伤心一次?”
      这些年,他跟着吴神医走遍大顺州府,瞧着他治病救人,看的人越多,他越知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以致当听到老头为自己诊断时,他内心平静从容。
      先天不足,后天折损,他已是病入肺腑,无药可治。
      他虽坦然,倒也生出一丝不甘,想起藏于心中那人,哪怕是再也不见,也想他能永远记住自己。
      是以,自那时起,他每刻出一方砚台,皆在砚心刻上水波澜纹。
      若有一天,能有一方去他手里,愿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少时,他与自己同读太白先生诗句,“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他对他,这一世能说尽的只有“相思”二字了。
      窗外雪色蒙蒙,廊下的灯火将冰冷的黑夜蒙上暖意,他望着黑沉的天幕,轻轻说道,“长相思兮长相守,短相思兮无穷极。”
      须臾之间,他的掌心被人握住,君澜似有所动,低下头来,却见,年舒慢慢睁开眼睛。
      泪莹于睫,害怕是梦,“沈年舒。”
      那人定定望着他,不出声,握着他的手反而越紧,君澜心中酸楚,知他的意思,只道:“我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
      年舒神情松快下来,只握住他的手不放,又沉沉睡去。
      第63章 可及
      阳光自云层破露而出,洒金坠银般四射而来,照得一室清明。
      年舒从浑身暖意中苏醒过来,第一眼,已撞进君澜凝望他的眼神中。
      惊喜的,担忧的,期盼的,慌乱的,愧疚的,依恋的,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顷刻间已他已沦陷其中。
      接下来,是他柔软而怅然的叹息,“你终是醒了。”
      饱胀的欣喜溢满心间,年舒已许久不曾这样开心,哑着声音道:“君澜。”
      君澜听见他声音干涩,想是烧了这几日,喉咙有些不舒适,便道,“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不料,年舒挣扎着一把握住他的手:“别走。”
      知是怕他离去,君澜安慰道:“我不走。”
      年舒欲伸手抚上他的脸,“让我好好瞧瞧你。”
      怕牵扯着他的伤口,君澜只好在床沿坐下,任他细细端详。
      脑海中虽是千万遍描摹过他的模样,但此刻相见,仍觉惊叹。他与年如长得极为相似,倾城之貌却有男子英武之气,五官虽秀致玲珑,但霜色冷玉浸透秋水之眸,凝眸而望,竟无端生出不可亦不敢触碰之意。
      反观自己,多年来筹谋权势,劳心劳力,容颜已渐衰老,年舒不禁自惭形秽,忐忑道:“君澜长大了,我却老了。”
      君澜望之一笑,“你在我心中,一如从前,未曾改变。”
      多年离别,再见已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