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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无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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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我告诉他这些是要干什么?我知道只要我肯对他说,张一安会陪着我到任何地方,陪我对抗任何事情,但是然后呢?
      然后要我看着张一安因我而溺死吗?
      我不可能容忍一些糟糕的事情和肮脏手段发生在张一安身上,张一安的人生因为卷入我的破事而完蛋我更无法接受。
      张一安不会对我有怨言,于是我就能心安理得默认这一切发生,就像我毁掉阿雅的人生一样,现在还要毁掉一个张一安。
      别搞笑了。
      我没有回到屋里,而是再度俯身捡起地上的烟蒂,扔到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赛小牛的钥匙,车灯闪烁了两下,我离开了门口,没有回头。
      我没有回头的力气了。
      我无法回头。
      从善茶木出发,一路开到最近的城市,用时将近一天半。赛小牛被我扔在机场附近,我买了最早的机票,离开了高原。
      真是漫长的返程。
      我应该庆幸开来机场的这一路上车辆稀少,因为我开车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走神。
      开车的时候我在想,这个时间张一安可能还在睡,这个时间张一安估计刚刚醒,应该已经发现我离开了,这个时间张一安可能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发了第一个消息,但是发现自己被拉黑了,这个时间张一安可能在试着找我,猜我开着赛小牛去了哪里,但他要怎么样才能猜到……
      这个时间,他可能已经开始恨我了。
      我想,到时间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呼吸很重,很不顺畅,意识恍惚,有些不太好的征兆在我身上显现出来。我知道它是什么,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现在它又来了。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麻木的躯壳,站在了座椅的另一侧。乘务员从我半透明的身体中匆匆穿过,我旁观着他们把氧气罩盖在那个仰靠在座椅上,正在剧烈喘息,精神濒临崩溃的男人脸上。
      先生——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先生——
      我想,我没有带药过来。那些药都在永定,应该还乱七八糟散在公寓的茶几上。
      先生,吸气——深呼吸——对,保持深呼吸——
      我想,有点丢人,而且好没出息,这才刚离开张一安。
      不过还好,我又想,陈西迪这幅模样从来没有被张一安撞见过,还是有点体面的。这时座椅上的男人发出窒息的呜咽,他的嘴被人很难堪地掰开,他竭力挣扎又被死死按住,双眼紧闭,脖颈仰起。
      我凑近了一点,发现男人眼角有眼泪正在慢慢滑下来。
      第46章 张一安
      陈西迪坐在沙发上,脖颈微微向后仰起,左右转了两下,像是在活动筋骨。杜微在一旁小心翼翼喝着剩下的水,时不时会偷觑一下我。小邵在昏睡,梅子一旁静音刷小视频,顺便监督小邵呼吸情况。
      陈西迪看起来很忙,端起杯子喝水,又放下,又端起来,看小邵,和梅子搭话,回答杜微的问题,转转脖子。
      就是一直不肯正视我,一副心虚的做派。
      现在心虚什么呢?我想。
      在他搬起来小邵的一瞬间,我就发现他左手不对劲了,小指怎么也伸不展,无名指也不大使得上力气。到了休息室光线亮起来,我才看到一道白疤横在他手背上,手心也有疤痕,贯穿性的伤。
      怎么搞的?我问陈西迪。
      陈西迪没料到我会突然开口,差点也呛水,然后看向我,对我说,骑电车摔的。
      听到回答的一瞬间我几乎想笑,然后如鲠在喉。于是我把脸扭到了一边,不再看陈西迪。
      妈的,又在骗人。
      真是一点没变。
      其实在卫生间看到陈西迪那张脸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已经懵掉了。有什么隐秘的压了我七年的沉重忧虑被骤然放下,我的肺像是被突然打开,终于可以痛快呼吸。
      后来我反应过来,那一瞬间我可能在想,是陈西迪,活着的陈西迪,陈西迪没有死,我就说他没有死。他现在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甚至还在抽烟,我找到陈西迪了。
      折磨了我七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陈西迪还活着吗?
      陈西迪还活着。
      七年了,三十八岁的陈西迪站在我面前,在他仰头看向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眼窝更深了一点,努力朝我笑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细纹。
      七年的时间,终究会带走一点什么东西。但陈西迪身形倒是没怎么变化,甚至还稍微强壮了一点,或许也只是冬日衣服厚。
      可能要抱一下才能确认。脑子里蹦出这个荒谬的念头,又被我飞速否决。
      陈西迪给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嗨”。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拔腿就走,嗨?什么意思?什么叫嗨?他在嗨什么?
      我原地看着陈西迪,发现只要他一开口,我一接近,有些痛苦就跟条件反射似的重回我身上。
      七年前被阿雅告知真相的一瞬间,被蒙骗着戴上四臂观音的一瞬间,被扔在善茶木,被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被骗,被瞒。当我越是坚决靠近陈西迪,最后就会被越干脆地丢下。
      我甚至给了他回头把我捡起来的机会,可是陈西迪不要我。
      当陈西迪靠近我,想帮忙扶起来小邵的时候,我几乎是被刺痛一样后退一步,小邵趴地上拽着我裤腿,我差点被绊倒,很狼狈。
      陈西迪见我在躲,他也站定不动了。
      当我终于抱起小邵要离开的时候,经过他的身边,陈西迪没有一点想拦住我再说两句话的意思,他还在往一边躲,还想要给我让路,方便我离开。
      我想,你再多说几句话也好啊,陈西迪。
      从头到尾,七年不见,见到我只有两句话可说吗?一句嗨,一句好久不见。
      陈西迪还是无话可说的样子,我大失所望,决定先把小邵搬到休息室再说。
      但是——
      但是陈西迪怎么办,他会跟上我吗?阿里曲人这么多,他会不会一转头又消失不见,他是要走吗?他是不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偶遇前任的是非之地……
      我停下脚步,站定在陈西迪面前。
      七年了,我还是做不到把自己的背影留给陈西迪。
      我拿不准陈西迪到底怎么想的。
      陈西迪贴着墙,低眉垂目,像是竭力尝试与墙壁融为一体。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遇到我一点也不高兴,陈西迪现在不看我,不和我说话,他可能在我走后会巴不得能匆匆离开。
      陈西迪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但还是一句话不说。
      我说,你要是要走,记得把烟头捡起来。
      就像善茶木那次一样。
      陈西迪像是在发呆,他愣了一下,说,我不走。
      我的耳朵竖起来。
      他重复一遍,我真不走。
      陈西迪说他不走,但是我不相信。陈西迪也意识到我并不相信他,又问我,怎么才能相信?
      我实在没想到有一天陈西迪会理直气壮朝我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才能相信?我怎么会知道。
      我说,要我相信你吗?陈西迪?
      一句话把陈西迪干哑火了。
      陈西迪自知理亏,皱眉想了半天,最后说让他来搬小邵,我看着他搬。我觉得提议很荒谬,但一时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于是我把小邵交到陈西迪怀里。
      然后我就发现他左手不对劲了,到休息室一问,他说骑电车摔的。
      时间也不是什么都能带走。
      陈西迪生性爱骗人,这倒一丁点也没变。
      现在我站在休息室角落里,盯着陈西迪,我想,他应该会再说两句真话吧。
      他不会真的觉得我会脑残到相信他这个一看就是三秒内现编出来的借口吧,应该不至于七年后一见面除了嗨和好久不见,第一句话就是谎话吧。
      但陈西迪看起来打算继续闭口不言,他开始专心喝水。
      我突然就很想骂人。
      骂人的话没出来,先打了个喷嚏。陈西迪朝我看过来,杜微也看过来。
      “你衣服呢?”杜微问。
      我说,在小邵身上,那件大衣是我的。
      梅子听到后干脆利落把大衣从小邵身上扒下来,一个投篮扔过来,小邵立马半梦半醒吱哇乱叫好冷。杜微拍了下脑门,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橱子里抽出条羊绒毯,给小邵重新盖上,小邵瞬间安静如鸡再度沉沉入睡。
      一股酒气的大衣,还有点呕吐物。
      我皱着眉,心里交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勇气穿上。于是我把大衣搭在手臂上,说,我先回去了。说完这句话,余光里陈西迪坐直了一些,像是有点不安。
      杜微说,好,小邵今晚就留在阿里曲吧,梅子如果可以的话也留下来,半夜帮我看着点小邵。
      梅子点点头,又看向我,问,张哥你公寓那么老远,就穿个衬衫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