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为什么?张一安若无其事问。
我张张嘴,没发出声音,大脑在拼命组织语言。
张一安开始把码好的菜叶切丝,切好了对我说,我要开油烟机了。
我:?
开油烟机声音会有点大,我会听不清你说话。张一安微微垂下眼睛看着我,说,如果你要说什么,你需要赶快说,等打开油烟机我就听不清了,之后我也不会再问了。
过了一秒,两秒。
三秒。
张一安抬手,像是要启动油烟机。
我立马握住张一安的手,说,我爱你,张一安,所以我回来了。
有点气喘,声音也在发抖,但我还是不停说下去。
“我不知道我还配不配再来找你,但是我想——我总得给你一个解释,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做,我得把这些告诉你。”
“这七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没想到会这么耽搁这么长时间。真的,张一安,我从离开的第一秒开始就在等今天,我终于找到你了。”
张一安说,可是陈西迪,我的手机号没有换过,我也没有拉黑你,找我不是什么难事。
我说,对,但我没办法一个电话给你打过来,我们就算解释清楚了,而且我解决自己的事情也花了很长时间,我得干干净净地来找你。七年了,我们还是见面比较好,就算只是道歉,也要见面,对不对?
“我回来了,还要我吗?”我问。
张一安有会儿没说话,低头看着案板上的娃娃菜。
“是真的吗?”他问。
我说,什么?
“你说的第一句,你说你爱我,所以回来了。”张一安声音越来越低,“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我的手指感觉到张一安的手在逐渐用力回握,越来越紧,指尖发痛。
“不要骗我,陈西迪。”
“不要骗我。”
张一安依旧没有看我,他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眼泪就掉下来。
我的心有一瞬间难过到发痛。
我说,张一安,我不骗你了。
张一安胸膛在轻微起伏,终于很小声地哭出来,他转过身想要躲过我的视线,但是手被我拉着,只能别扭地侧过身。
“真的是最后一次,张一安,我保证。”
张一安低头听我说话,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可是我问你手上疤怎么来的,你还是会骗我。
我说,那好吧,我实话实说,不是骑电动车撞的。
张一安还在等着下文。
我说我要饿死了。
张一安:?
“先煮面吧,让我想想怎么给你说。”我笑了一下,想松开张一安,但是没成功。
张一安倒也没说什么,但是手臂突然很轻很轻地环绕住我,鼻尖埋在我的脖颈,拥抱逐渐收紧,很紧,非常紧,特别紧。
我睁大眼睛。
“没有瘦。”张一安声音闷闷的。
说完这句张一安不再吭声了,从颈窝开始的温暖蔓延到我的全身,张一安的呼吸,张一安的心跳,以及张一安,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这是真的张一安。
不是幻觉。
是真的张一安。我能摸到他。
我说,你要把我衣服哭湿了。
张一安说,这衣服是我的。
我说,好吧,那我们再抱一会儿吧。
第52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一九年,夏。
徐阿雅远赴德国后的第二周。
送走阿雅和雅各布后,杭城漫长的春季也过去了,我想我又挺过去了一个春天。很长一段时间,我习惯按照春天来去的次数计算自己又留在这里多长时间,以至于一度厌恶春日。
当然,跟春天本身没什么关系,单纯是我的问题。
后来我偶然刷到过精神还有心理疾病发病率在春天会显著增高的新闻,我想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讨厌春天,说到底还是讨厌自己。
气温回升,万物复苏,浅绿,嫩黄,抽芽,新生。
万事万物,步履匆匆。
只有我在慢慢腐烂,格格不入,连呼吸都在污染这个崭新的季节。
要不干脆就在春天死掉,我这么想。
但是一四年第一次自杀失败了,我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就跟阿雅后来说的一样,明明药量时间哪个都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当时我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的存在,那祂的趣味足够恶劣,让我想起幼时看别的小孩抓蚂蚁扔到水盆里,快淹死再捞起来,然后再扔下去,再捞起来,扔下去。
我等着自己再被扔下的那刻来临。
我没有蚂蚁那么强韧的生命,再来一次应该就够了,我应该就爬不出来了。
我只需要等着那刻来临就行,挣扎什么的,不需要,我也做不到。
问题是我没等到神再把我扔下去。
我等来的是张一安。
总之张一安接住了我,蚂蚁在对于它深不见底的水盆里奇迹般踩到了实地。
于是蚂蚁开始试着爬上去。
陈力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毫不意外。电话一直在响,我没有接,只是站在二楼阳台,看着楼下枝叶繁茂的小园,许多歪歪斜斜毫不规矩的枝条刺破了原本的造型,肆无忌惮疯长。
电话还在响,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杭城灿烂的白日。
夏天要来了。
我接起电话,离开了阳台。
“徐阿雅呢?”
陈力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点燃一支烟,也不吸,就让烟燃着。
我看着缓慢燃烧的烟,觉得这不太好。
虽然我也抽,但是不喜欢别人吸烟。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是张一安我也不会反感,别人抽烟我也没意见,我可能只是单纯讨厌陈力吸烟。
我说,你要是不抽就把烟掐了吧,空气怪不好的。
“徐阿雅呢?”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掐烟。
陈力站起来,烟头差点戳到我眼睛,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你看着点儿。
“陈西迪,我问你,徐阿雅呢?”这次陈力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于是我也很认真地回答陈力,我说,不知道啊。
陈力忽然笑了两声,说,陈西迪,她还怀着孕呢,你怎么想的?
我说,你说到阿雅怀孕我倒想起来了,我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淼淼,男孩女孩都能叫,寓意也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我刚想起来。”我对陈力笑了一下,“就是淼淼不是我的。”
“陈家从来没有孙辈。”
陈力的脸颊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我说,爸爸,好消息呢。
接着我就被摁在了墙上,衣领被提起来,抵得我胸骨发痛,我还在说,一边说一边一根根掰开陈力的手指。
“想报复吗?去报复啊,陈力,去报复吧,还用你原来那套,不过现在阿雅爸妈都不在国内,妹妹也在留学,她哥哥倒是还在上京,不过现在已经官加一等,你尽可以试试啊,陈力,你试试。”
我的语速很快,不过我确定陈力听的一清二楚,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发紫。
接着他开口,陈西迪,那是你自己的老婆,你眼睁睁看着她怀上别人的孩子?你是男的吗?你算一个男人——
我已经彻底掰开了陈力的手,我说,去他妈的男的女的,我首先他妈是人啊,陈力,我不是畜生,徐阿雅也是人啊,你凭什么陈力?凭什么困住我们?事到如今还想再困住一个孩子?我告诉你不可能,死也不可能!
死也不可能。
而且我不要死。
我活着就更不可能。
陈力呼吸因为怒火而混乱,我看着他的眼睛,两口枯涸的荒井,我和阿雅的人生坠亡在里面。不过现在好了一点,至少阿雅已经爬出去了。
陈力说,为什么,陈西迪?
我在考虑要不要抬腿把他踹开,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只是用力地、像是角力一般,狠命推开。
我说,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我知道陈力在问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唯一的儿子喜欢男的,为什么陈家到此要断子绝孙,为什么要放走徐阿雅,为什么这一切都落在他头上。
我有些气喘,我问陈力,爸,你很爱我妈吧。
陈力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这么多年,从知道我是个变态到现在的这么多年,你一心一意想矫正我,我妈没办法再生孩子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听到过你有外遇,我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同父异母弟弟妹妹冒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正人君子?对得起所有人?
我轻声对陈力说,但是爸,你不觉得有问题吗?如果你爱我妈,为什么会让她连打三次胎,只是为你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