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二十四岁的张一安就在这样的风中喃喃道,可是没有陈西迪的人生,会好到哪里去吗?我想象不出来啊,陈西迪。张一安睁开眼睛,看向我。
“如果你真的做了那些的事情,你不可以连个解释都不给我就消失。”
“所以陈西迪,既然我找不到你,那你可不可以来找我?”
我动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张一安,然后觉得自己是真该吃药了。我后退两步,慢慢摇了摇头,药呢?我想,中午护工给的药有吃下去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为什么我会听到这些话?
张一安显然不满意我的反应:“你不想来找我吗?”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艰难开口:“他不会这样想的,张一安不会想的,三年前他离开杭城的时候我就知道已经没办法了,他已经放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刚才不是说想给我打电话吗?”张一安打断我,“那我们打一个赌,如果通话时长是十三秒,你就去找我。”
“什么十三秒,为什么是十三秒——”
“不知道啊。”张一安耸耸肩,“我随便说的。”
我看着眼前的幻觉,想反驳,但张一安消失了。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其实从头到尾,尤加利春日的窗台边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想我可能是真疯了。
我想,算了,反正已经疯了。
晚上借到护工手机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疯都疯了。我告诉护工我想联系家属,我很想念他,于是顺利拿到了手机。在这里我是很让他们省心的病人,一个日益消瘦眼看生命所剩无多的病人,没有人会太为难我。
于是我拨通了那个一八年后再未拨出过的号码,那个无数次想拨出又放弃的号码。其实到现在我依然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我决定不开口,只是想听一听张一安的声音——如果他愿意接住这个陌生国外号码的话。
在我祈祷张一安没有换号码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在等我先说话。
我很紧张,鬓角甚至有汗在冒出来。
三十岁的张一安很有礼貌:“你好?请问您是?”
声音倒是一点没变。
张一安有点不耐烦,换英语问了句:“hello?”
我在心里默默给张一安打了声招呼,hello,张一安。
张一安没得到回应,啧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手机发出了通话终止的提醒。
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长,十三秒。
第59章 陈西迪
我梦到了自己还在尤加利岛的时候。
我躺在浴缸里,但忽然间浴缸漂浮在阿里曲湖的正中央。我有点害怕,因为自己并不会游泳,阿里曲湖开始一点点结冰,从边缘蔓延到中心,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会被冻死在湖里,于是我在想要不要跳到冰面上逃出去。
可是会很冷吧,一定会很冷。
结冰的速度肉眼可见,绝对会冷。但是没有办法,我还是尝试离开浴缸,站到阿里曲湖的冰面上,冰很薄,瞬间碎裂,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坠落。
然后被阿里曲冰面下温暖的湖水包围。
温暖的湖水,我看到湖心深处有一丛火焰,水中的火焰。
我睁开眼睛。
张一安的一条胳膊被我枕着,手环在我的肩头,另一条胳膊正要慢慢离开我的腰。我抬起头,对上张一安的双眼。张一安抬了下眉。
我不在尤加利,阿里曲湖也没有结冰,这里是海洲。
张一安就是温暖的湖水,还有那丛火焰。
我说,早安。
张一安胡乱揉了下自己的头发,头发乱刺出来,像是头上长了个刺猬。张一安坐起来发呆,看着表,然后又看看我,咕哝了一句,午安。
张一安发质一直很难驯服,很硬很难打理,他还是学生的时候一直留着很短的头发,圆寸,全靠那张脸撑着。现在头发长了,能微微遮住眉毛,但是一觉醒来还是会炸毛,头发刚正不阿。
我鬼使神差伸手摸了摸张一安的发尾。
张一安感觉到我的手,微微偏头想躲过,眼睛半睁不睁地看向我,陈西迪,什么毛病?
我说,你现在发型挺好看。
张一安头也不抬回呛,我原来的不好看是吗?
我说,不是,好看,也好看,都好看。
张一安没搭理我,自顾自下床去洗漱。我听到他刷牙的声音,然后刺猬又把头探进来,说,起床,陈西迪。
出门的时候张一安已经把不服帖的刺猬收拾的很服帖了,穿着一件新的深褐色大衣,把领子竖起来,看着跟二十多岁没什么区别,好像肩膀还宽了一点。
张一安走在我右侧,双手插兜,看架势不像是去附近的百货买日用品,倒像是要去暗杀谁。大衣也不好好穿,敞着怀,看得我有点冷。
昨天那件被小邵弄上酒气的大衣已经送去干洗,结果今天又换上了一件新的。我不记得张一安有这么喜欢穿大衣。我把鼻尖埋在羽绒服里,说,你不冷啊?
张一安依然大步流星,说,还好。
我跟在张一安身旁,步频要比他快一点,走得我浑身发热。
“喜欢大衣?品味换了?我怎么不知道?”我问。
张一安说,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
我说,那你敢不敢都告诉我。
张一安步伐一顿,看着我,很平静地问,凭什么我先说?
我立正一点,保证道,我先说,我先说。
张一安不置可否,扭头继续大步往前走。我撵上张一安,问,你喜欢哪个牌子大衣?款式呢?我看你都是褐色灰色的——
张一安边走边说,干什么?又想给我买?再包养我一次?
我说,不是包养,我什么时候包养过你?
张一安说没有吗,那我们当年是什么关系?
男朋友啊,我脱口而出,什么什么关系,恋人关系。
张一安说是吗?我还以为是包养,如果是包养你一声不吭把我扔在善茶木就能解释的通了。
我哑口无言。
张一安扫了我一眼,又补充,那你现在还有钱包养吗?
我突然反应过来,想起自己没钱的现实。我又把这事儿忘了。
于是我颇有遗憾地告诉张一安,我没钱了。
那看起来是没办法包养了,张一安说。
我很快接上,所以只能谈恋爱了。
张一安像是被气笑的,但无论如何他看起来心情好了一点。在商场张一安买了好多东西,新的拖鞋,新的毛巾,新的睡衣,毛茸茸的那种。在路过水杯的时候,一个哆啦a梦陶瓷杯摆在货架上,张一安在哆啦a梦前停下来。
我看着哆啦a梦,又看看张一安,张一安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张一安想干什么,正在揣测他的意图。张一安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还缺个水杯?
我立马说,我想要这个哆啦a梦。
张一安点点头,神色平淡地把杯子放进购物车,看起来心情又好了一点。
从下午一点半开始的一天,第一顿正餐是晚饭。从商场回到家里,张一安就宣布要准备晚饭,我说五点半啊才,这么早吗?张一安说,你不饿吗?我说我还好,起床的时候不是吃了水煮蛋吗?
张一安说,可是我饿了。
我即刻改口,其实我也饿了,想吃什么?我来做。
张一安挑挑眉,番茄炒蛋。
我说,好平庸的点餐,再难一点的也可以。
张一安坚持要吃番茄炒蛋,我说,没有问题,你把从超市拎回来的那兜子东西给我。晚饭的最终成果是三菜一汤,西蓝花虾仁,肉丝杏鲍菇,毛豆笋丝汤,还有张一安钦点的番茄炒蛋。陈西迪全程掌勺。
张一安环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上,安静地看着我做饭。
我切菜的时候往回看张一安,张一安对上我的视线,看起来没有移开的打算。我说,张一安,你这厨房其实采光一般。
张一安说,是吗?
灯也有点暗,我说。
张一安偏了下头,嫌我挡光了?
我卡了下壳,破罐子破摔,你一直看着我,我好紧张。
有什么可紧张吗?
我第一次给你做饭。我说,我想做完美一点。
张一安不置可否,他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等我把食材通通处理完毕后,张一安突然开口,你怎么会做饭了?
我说,我家公司破产了,生活所迫,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挺有厨艺天赋,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张一安皱眉,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说,天将降厨师于陈西迪,必先让其破产。
笑话好像有点冷,反正张一安没笑。我说,你能笑一下吗,讲笑话失败这种情况蛮尴尬的,毕竟不是谁都有春晚小品演员那个心理素质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