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商知翦只回复了这一条,他回答说:不是。
苏骁在这两个字上停留片刻,抬起头,黑暗里屏幕的微光映着商知翦的面容,睡得很安然。
他勾选了二人对话里的几个文件,点了“发送”。
也许善良的人是自己受过欺侮,就想要别人走到坦途上;可苏骁只学到如果不想被人欺侮,就要先狠狠地把别人踩进泥里。
何况这个人又并不是喜欢他。
苏骁觉得自己做出了万分英明的决定。
第19章 幕后黑手
商知翦很踏实地睡了一夜。
他睡的床也不过是普通大小,对于两个少年而言稍显拥挤。可他平时都只能保持侧躺睡在家里的沙发上,因此这次醒来时还是觉得四肢难得的舒展开了,算是神清气爽。
他一贯醒的很早,清晨窗外积起了淡淡的雾,太阳初升,光芒稍露出了一点,半亮不亮,苏骁脸上就像被笼上一层柔光,唯独垂下来的睫毛分毫毕现,给商知翦一种他可以数得清楚的错觉;
他的视线再向下看去,便看到苏骁殷红的又棱角分明的嘴唇。苏骁睡得四仰八叉,险些将商知翦挤到床下去,一条腿还斜搭在商知翦身上。
商知翦抬起能动的那侧手臂,将苏骁的腿挪开,自己朝反向挪出去。
他凝视了苏骁片刻,随后抽出手来,指腹轻柔地落在苏骁的下唇上,缓慢地摩挲,像小孩子在给心爱的人偶上妆。
再稍一用力,苏骁的唇瓣陷下去,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边缘和口腔内壁。
苏骁轻浮鄙陋,唯独生得很漂亮。
商知翦还在注视对方时,苏骁却忽然半睁开眼睛,朝他膝盖就是一脚,带着睡意怒气冲冲:“才几点,吵人睡觉,真烦死了你。”
随即苏骁裹住被子,尽数抢了过去,翻过身背对着商知翦,不动了。商知翦坐起来,苏骁从被子缝隙里探出蓬松的脑袋,回过头,睁开眼睛扫了眼他,又迅速地把目光挪开:“睡不着了。”
房子里没剩什么可吃的东西,商知翦很利索地洗漱完毕,穿上衣服出门。
在听到关门声后,苏骁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钻出被窝胡乱套上衣服,等到商知翦拎着一人份的早餐回来时,苏骁已经跑掉了。
商知翦没有给自己买,他打算一会去学校食堂吃,那里的早饭不到一块钱。
商知翦坐到茶几旁等待了半小时,确定了苏骁应该不会再回来,拆开纸袋把已经变凉的包子吃完。
他没有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发现哪怕是它已经冷了,也比学校食堂的要好吃很多,但苏骁大多时候都只是咬一口就扔给他,抱怨这是难吃的烂东西。
久而久之,他也快分不清到底是东西本身就更加美味,还是因为被苏骁多品尝了一口。
苏骁请了长假,好些天都没在班级里出现。
商知翦也没有时间顾得上苏骁,商知翦每天的时间都被填得太满,连网球训练也不再参加。
实验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刚入高二就让学生定好志愿目标做成展板放到走廊里展示,以作勉励,商知翦填了北城医科大学。
以他的资质本可以冲击名校,不过学习成绩一向要么靠自己勤勉来堆积时间,要么靠家中有钱请名师补课提升,这两项于商知翦而言都是奢侈品。
商知翦谈不上有救死扶伤的高尚志向,他只是觉得在握住手术刀的那刻里,仿佛是能够掌握命运的一小部分。对他而言这一刻足够神圣,能够让他假设,这世界上会有一个孩子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失去至亲,人生仍然有通往幸福的另外一种可能。
商知翦拧开水龙头冲了把凉水,为自己提了提神,随后接着低下头去写试卷。昨天他又打工到半夜,回到家里时也没人,在大吵几次架后他的婶婶已经搬回娘家住去了,叔叔更是许久不见人影。
他刚勾选过第一道选择题,便收到了温宇给他发来的消息,十分简短的三个字:“出事了。”
商知翦抬起头,温宇正站在教室外面,看着他,一脸凝重。
商知翦和温宇一起走到走廊尽头僻静拐角处,问温宇怎么了。
温宇开门见山:“我刚收到消息,说是有人交了和咱们一模一样的比赛方案书。”他看向商知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自责:“我想了想,可能是我去苏骁家里的那天,没看好方案书,被他看到偷走了……”
商知翦立刻打断了温宇,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
温宇有点诧异地望向商知翦,商知翦顿了顿,道:“你不可能长时间地让方案书离开你的视线,就算苏骁看到了内容,他也做不到完全复刻。”
商知翦想到了什么,手下意识地按住裤袋里的手机。
温宇摸了摸下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除此以外也不可能有别的机会了。”
商知翦知道自己不能向温宇提起他和苏骁一起度过的那一晚。温宇定然是无法理解,另一方面,商知翦觉得那是他和苏骁之间的私密事情,他不想让第三人牵涉其中。
商知翦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没有表现出什么,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迅速给出了应对方案:“我们的方案书有完整的时间线,既然对方是抄袭的,就不可能给出之前的几版稿件,我们还是先把尽可能充足的证据提供给主办方吧。”
温宇点头,表示认同商知翦的意见,却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英远集团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之一,宋远智是苏骁的继父,就算真是苏骁干的也难保他不会护短。”
温宇显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咬牙切齿道:“我付出那么多心血熬了那么多个夜,不管罪魁祸首是谁我都不可能跟他善罢甘休。你放心吧,我会跟我爸说,讨回个公道的。”
商知翦却没有听到温宇后续的话。他本以为自己的胸腔里早已空空如也,但此时里面却仍像是有所剩无几的流沙缓慢地泄漏,他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在一切真正流尽后听到空旷的回声。
那声音如此空阔辽远,是巨大的喧嚣,但又因为不为人知,在外人看来只有寂静,这种寂静却为商知翦屏蔽了其余的、所有嘈杂的人声。
商知翦也许是在这一刻失去了魔法,开始接受了自己身为麻瓜的命运。
然而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方案书重复的消息传播开来,实验高中的贴吧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匿名帖子,点名道姓地说是商知翦背叛团队卖出了方案书,商知翦缺钱,这次不过是他又想一鱼两吃结果失手了而已。
封闭的校园里最不缺好事者,起初大家只是围观,并不是很相信。
但发帖者好像对商知翦的隐私十分熟悉,披露了不少商知翦的私事,件件都用来证明商知翦没有平时在学校里表现得那么简单,帖子内容半真半假又添油加醋,回帖的风向就逐渐地变成了:万一是真的呢。
最后连老师也知道了这件事,找商知翦谈了几次话,安慰的同时也提醒他平时要注意人际关系,话里话外依旧隐藏着“为什么只有你遇到这种事”的潜台词。
由于帖子是被匿名发到公开论坛上的,校方也无力阻止。
走出教师办公室时时值正午,商知翦逆着前往食堂的人群行走,阳光投在他的背上,有些灼热。人群中不时有好奇探究的眼神投向他,随后便是低声的议论,商知翦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他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班长许翩翩说自己在减肥,要分给他没动过的那半三明治,商知翦礼貌微笑着拒绝了,拿出桌膛里剩余的边缘已经微微发硬的面包,一边啃着一边垂下眼睛,拿出铅笔,冷静到甚至有点冷漠地注视面前的演算纸:
他没有回复过那个帖子,没有丝毫为自己辩白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在谣言面前自证是最无力的举动,看客最喜欢的就是两边互骂,他拼命地剖腹证明只会惹来更多不怀好意的围观。
这种浅显的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在他父母的葬礼上,许多人想看的是苦情剧;再到他寄人篱下,家里乌烟瘴气,左邻右舍都在等待他挑起反击,上演八点档家庭剧的冲突戏码。
发帖人是匿名,只显示了一段ip字符串,他比对了以往校内论坛的匿名ip,发现这段ip是校内地址,也就是说发帖人在用学校的电脑发帖。此后他打印了几张课表,开始比对发帖人的回复时间,在哪个时段里校内计算机房是开放且没有被占用上课的。
在商知翦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时,墩子正在手忙脚乱地关闭屏幕上的帖子页面。
墩子回过头,像白日里见了鬼,他对商知翦一向是又恨又怕,此时被抓了个现行,他怕死怕到了极致,生怕商知翦带了什么武器,拼命地挣扎狡辩,让商知翦放开他。
商知翦不做任何理会,直接反剪住了墩子的手腕,墩子被他押着被迫向前走,顿时明白了商知翦想去哪里:通往天台有一段旧楼梯,那边是学校的监控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