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望着苏骁澄澈明朗的眼睛,问:“你信我么?”
“嗯,我信你。”苏骁的眼泪仍然沾在脸上,却依旧努力地笑了起来,语气的尾音也是上扬的:“哥哥最好啦。”
苏骁其实并不是很相信,不过他宁愿相信那是一场噩梦,况且除了宋期邈,他现在又别无依靠。
虽然他不懂得宋期邈怎么会对他这么好。对他好总得有个原因,苏骁默默地在心底盘算着,盘算了半天又暂时没有想明白。
幸好他是格外地擅长放弃,此时脑子又还在发昏,即刻便选择了抛在脑后。
有了宋期邈的安抚,苏骁的情绪很快趋于稳定。
他倒是真心喜欢这么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哥哥,长得让他满意,身上的味道闻着也很舒心。
只是可惜了他俩不是一个妈肚子里钻出来的——苏骁倒也不觉得这太过可惜,因为若是宋期邈也是苏宛宁生的,他俩定然会穷到为了争夺一盒薯条而大打出手。
不是亲的,苏骁也就不敢太过分地哭闹不休。他止住了哭,拽住了宋期邈的手,一点点地从床底被拉了出来。
“怕黑吗?”宋期邈问他。苏骁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
宋期邈掏出在苏骁看来怪模怪样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就有人送来一盏小夜灯,半新不旧的,一看就是把不知道谁的物品拿来应急。
还是个蘑菇形状的灯,苏骁盯着那颗蘑菇,有点想笑。他正处于一个不管看到什么都能往下三路联想的年纪。
宋期邈却不知道他笑的含义,听见他的笑声后转过头看他,手里还拿着那颗蘑菇。
他望见苏骁嘴角的笑意,脸上也漾出了一点笑,眉眼也微微地弯起来。宋期邈天生一张冷脸,这笑就产生了巨大的反差,让苏骁一呆。
那笑的确是万分纯洁,苏骁就只好看着宋期邈把蘑菇灯插进床头的插座里去,又按亮了,暖黄的光洒了满床。
苏骁依旧搭着脚坐在床边看他,宋期邈直起身子,又问:“还是睡不着吗?”
苏骁不知道如果睡不着的话宋期邈又能变出什么,最好不是镇定剂也不是安眠药。他赶紧趴下钻进被窝里,一双眼睛却还瞪得大大的。
他是真心觉得那蘑菇的形状太不对劲,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怎么能毫无察觉。
苏骁却也没有想到,宋期邈会坐到床边,对他讲起故事。
很显然宋期邈毫无这方面的经验,如果苏骁是一千零一夜里的国王,那按照宋期邈的水准,大概率是活不过今晚。
讲的故事又都老掉牙,别说是十二岁的苏骁,就算折个半,六岁的苏骁也不会想听。
可是宋期邈好像是真的很想讲,磕磕绊绊地讲完一个,在这故事停止的间隙空档里,苏骁赶紧见缝插针,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哥哥,你陪我睡吧,我一个人睡害怕。”
宋期邈顿时止住了话音,望向苏骁的表情仿佛带点犹豫。
但他也没有推脱,宋期邈匆匆赶来自然不会带睡衣,又不能像拿夜灯一样将别人的衣服拿来给他穿,他就只好脱掉外套,再脱掉里面熨得平整的白衬衣——穿着这样的衣服睡觉,第二天衣服就会皱得如同一团抹布。
苏骁朝床侧缩了缩,他是真的被宋期邈的烂故事催了眠,突然生出沉重的困意。
他感觉到宋期邈上了床,和穿着柔软睡衣的苏骁不同,此时的宋期邈是近乎赤裸的,那股来自身体的热量就分外直白明显。
苏骁觉得被子里分外温暖舒服,他很惬意地哼哼了一声,又极其自然地抬起脚,把冰凉的赤脚按在身后男人的腿上。
在苏骁的脚落下的一刹那,宋期邈仿佛是被那股凉意刺激到,绷紧了身体。
苏骁立刻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这个动作做得如此熟稔自然,明明他和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哥哥认识满打满算还不足一天。
他不想得罪宋期邈,后背也因尴尬而绷紧了,讪讪地想把脚挪开,宋期邈却用腿将他的脚夹住了,“这样会更暖和一点。”
“噢。”
其实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高,苏骁一点也没觉得冷。脚不过是因为方才他挣扎时没穿鞋才凉的。
不过心里的某个声音却笃定地告诉他,这样才更舒服。苏骁用脚背摩擦了宋期邈的腿,也觉得确实不错。
苏骁本来觉得这病床很大,睡一个十二岁的他再加上宋期邈也绰绰有余。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宋期邈一躺上来就突然没了地方,苏骁怀疑宋期邈在挤他,不动声色地偷偷扭回头去看,发现对方的身体也将要碰见床沿。
苏骁没了发作的底气,只好又把头扭回去。在他将要沉沉睡去的前夕,身后的宋期邈忽然推了推他,小声道:“你转过来。”
清梦被扰,连苏骁也扮不成有礼貌的好弟弟,语气顿时不善:“怎么了啊!”
“……你面朝着我睡。”
苏骁低声咕哝抱怨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把身体转了过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宋期邈的要短不少,他顿时有点嫉妒。
宋期邈的温热鼻息扑在他的脸上,又痒痒的。
苏骁觉得面对面地睡实在是有点怪。果不其然,他第二天醒来时是背对着宋期邈的,在他们两个都睡着后,他就不自觉地又转了回去。
可他的背朝着宋期邈的面也实在是很不对劲——苏骁是被硌醒的。
苏骁觉得自己的身体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将手背过去摸了一下,又迅速地在被子里转身翻面,盯着那处。
苏骁实在是没有忍住好奇,撑起被子,低下头去仔细观察。
直到宋期邈被手机吵醒,只叫来一份早餐让苏骁统统吃掉再接受今天的治疗,而他走进卫生间去穿衣洗漱后便匆匆离开时,苏骁半靠在床头,剥开半个鸡蛋还在想,以往他被学校早熟同学分享获取的那些知识,真是不够看啊。
趁着护士拿走餐盘的间隙,苏骁躲在被子下,拉起裤子飞快地向下瞥了一眼,顿时对自己感到十分失望。
他又转头瞥了一眼床头的蘑菇灯,恶狠狠地把它拔下来,扔到了柜子抽屉里。
宋期邈现在连睡觉都成了一种奢侈。
在返回英远集团的路上,坐在车里他也依旧快速地用电脑翻阅着各类文件。
——今天的宋远智如期醒来,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却满是混沌。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眼睛短暂地睁了开,又再度阖上。
仿佛是他自己也有万分的不甘似的,那双眼只肯阖上一半,露出的一条眼白便显得更加骇人。
防止子嗣争产和企业被恶意收购也是宋远智设立离岸信托的重要原因,因此信托的触发条件中明确写明,需委托人死亡,或由信托委员会指定的独立医疗团队出具“永久丧失行为能力”的医学证明。
现在的情景让所有人面面相觑,宋远智没有死亡,但医疗团队却迟迟无法下达“永久丧失行为能力”这一最终判断。
这当然是宋期邈与宋思迩所乐见的,甚至是他们一力促成的。
宋期邈的行动力超出了宋思迩的预料。只要宋远智在医学定义上还是个活人,信托就只能如数九隆冬里的水潭般被牢牢冻结。
趁着这个时间差,他们姐弟二人开启了隐秘而又迅速的资产转移。信托委员会也不是傻子,这种文字游戏上的漏洞为他们争取不了太多时间。
宋期邈与宋思迩一起迅速地择定了英远集团最核心的优质资产、专利技术与产业链,利用宋思迩的职务之便和宋期邈的个人能力,开启了一层层的交叉持股与债务重组。
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一起将原本独属于宋远智的英远集团一点点地抽血剥离,打散后再转移到他们自己的账户下。
确切地说,是宋思迩的账户下。
“我对宋远智没有什么恨意,他对我而言就像街上走过的一个路人一样,血缘不会带来感情,仇恨也更无从说起。”回答宋思迩问题时的宋期邈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他的工具。我对英远集团没有兴趣,在我离开之后,我决不会再次涉足与英远集团业务相关的任何领域。
“——我的交换条件是,在你掌权后,销毁过往的一切。我要苏宛宁与宋远智之间没有婚姻关系,苏骁不是宋远智的继子,他没有借助过宋远智的权力,做过任何伤害其他人的事。”
第78章 菟丝花
苏骁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在商知翦离开后,他对没滋没味的营养早饭狠狠挑剔了一通,勉强喝了半杯腥气四溢的牛奶就再没了胃口。
有专业护工来协助苏骁清洗身体,苏骁望着五十来岁的护工阿姨,十分不乐意地努了努嘴,趁着对方不注意一个跐溜蹿进浴室,抵住门再打开花洒,自顾自地站在下面淋起雨来。
如果是年轻貌美的护士姐姐,苏骁还是很乐意与她分享浴室空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