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随即抬起脚,用冰硬的靴尖抵住楚斯年的下颌,迫使那张沾满污泥的脸仰起。
楚斯年视线模糊,雨水和泥泞糊住眼睛,只能看到一片压抑的深色轮廓,耳鸣嗡嗡作响隔绝大部分声音。
男人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即使污秽不堪,过于精致的轮廓和特有的脆弱感依旧残留。
靴尖上沾染了对方脸上的泥污,但他毫不在意。
片刻,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
“巧遇,小少爷别来无恙。”
这句话猛地撬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角落,纷乱画面涌入楚斯年脑海。
华丽宅邸,被骄纵的小少爷,以及那个总是沉默,年长些的佣人之子。
他骑在他背上当马骑,把点心丢在地上让他捡,最后是将自己偷拿父亲印章的责任毫不留情地推卸出去……
记忆中,那个少年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声音嘶哑地哀求:
“小少爷,求您……别送我去军营……我会死的……”
而年幼的自己只是厌恶地踢开他,别开了脸。
佣人的儿子也只是佣人。
但没过几年风水轮流转,父亲当了逃兵,家族失去贵族身份跌落凡尘。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楚斯年意识清醒了几分,但听觉依旧混沌。
他只能在心里咬牙,恨自己少得可怜的积分,若有道具他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靴尖一动将他的脸别开,力道带着明显的轻蔑。
“想起来了?”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
然而脚下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安静地趴伏在湿冷的地面上低喘着,雨水不断冲刷他背上狰狞的伤口带出淡红色的血水。
预期的回应没有出现,男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偏向恭敬立在一旁的看守长,眉头不悦地蹙起。
“他怎么了?”
看守长立刻躬身回答:“回上校,入营规训,十鞭。这才两鞭。”
男人了然地点点头,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人,这身细皮嫩肉确实不像能熬过十鞭的。
视线扫过雨中另外三个抖得像鹌鹑一样的囚犯,又落回楚斯年身上。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我倒是忽然很想玩一个游戏。当初小少爷没给我选择,现在我给你。”
“如果你替他们三个把剩下的鞭子都挨了,他们就不用再受罚。或者把你的八鞭平分给他们,你就不用再挨打。”
他微微倾身,雨丝掠过他肩头的金色绶带:
“选一个吧。不过以你的性子一定是第二个对吗?”
模糊的话语艰难钻入楚斯年耳中,带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怎么总有人要用别人的命来逼他?他看起来很像那种大好人吗?
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咳嗽,肺叶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男人又凑近了些,旁边撑伞的士兵急忙上前,撑伞将飘洒的雨水挡开。
“这些选择对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来说还是太难了吗?”
“那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如果你能喊出我的名字,我就免了你的入营鞭刑。”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来,强硬地捏住楚斯年的下巴让他抬头直面自己。
雨水不断冲刷洗去他脸上部分泥污,露出一张苍白得惊人却依旧能窥见往日风华的脸,比男人记忆中那个骄纵模糊的幼童模样竟还要精致数分。
湿透的粉白色长发黏在颊边和颈侧,更添几分凌虐般的脆弱。
浅色的瞳孔因疼痛和虚弱而微微涣散,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如同蒙尘的琉璃骤然被洗净。
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不堪重负地低垂颤动。
这张脸即使在此刻最狼狈的境地下,依然带着一种天真且无辜的易碎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蝶翼,美丽得极具欺骗性。
一种与他此刻狼狈处境截然不符,却因此更具冲击力的美感。
男人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艳,如同寒冰湖面偶然闪过的一道微光,转瞬便湮灭在更深的冷意之后。
但一旁的看守长听到这话却是脸色一变,急忙上前:“长官!这、这不符合规矩!”
谢应危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看守长身上:“这个规矩是元首定的?”
看守长一噎:“不……不是,是历代的规矩。”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断了看守长的话。
谢应危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
在等级森严的帝国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云泥之别。
他的注意力回到楚斯年脸上,指尖用力捏得眼前人下颌生疼。
楚斯年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当他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吐出一个名字:
“谢……应危……?”
第7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4
眼前人的身影倒映在楚斯年清亮的瞳孔之中,雨水冲刷他脸上的泥污,却洗不掉眼前这张刻入骨髓的容颜。
眉眼,鼻梁,薄唇……连下颌线冷硬的弧度,都与那个和他耳鬓厮磨,让他心动神驰的帝王一模一样。
十年了。
他以为早已湮灭在时空洪流中的爱人,竟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冲击让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寸寸断裂。
那双浅色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死寂的灰烬中骤然腾起的烈焰。
“谢应危……?”
他嘶哑地唤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竟支撑着剧痛颤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沾满泥泞的手死死抓住谢应危的手臂。
“是你……”
他仰着头,眼神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身影彻底烙进灵魂里,完全忽略对方军装上冰冷的勋章,更忽略了此刻天壤之别的处境。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时,有极短暂的凝滞。
没有预料中的恐惧,或是贵族跌落尘埃后惯有的屈辱不甘,是一种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刻此地的神情。
这不合时宜,不合逻辑的表情,让谢应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怪异感掠过心头。
但仅仅一瞬。
随即,心底便升起一丝冰冷的嗤笑。
演技倒是不错,比少年时那个只会骄纵任性,推卸责任的小少爷长进了不少。
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真会被他骗过去。
可惜,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被丢弃的卑微佣人,这些拙劣的表演在他眼中如同跳梁小丑。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上,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连一丝厌恶都懒得浮现。
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或者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他缓缓地,一根一根掰开楚斯年紧扣的手指。
楚斯年手指被迫松开,那点微弱的力气也随之消散,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
谢应危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脱掉被弄脏的手套,随手丢弃在脚边的泥水里,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不过,楚斯年确实喊出了他的名字。
“看来那两鞭子确实让你清醒了一点,只不过还没认清现实,嗯,罢了……”
谢应危不再看楚斯年那双让他莫名烦躁的眼睛,转向看守长,声音恢复之前的淡漠:
“他的鞭子,免了。”
看守长立刻躬身:“是,上校!”
旋即迟疑一下,目光扫过雨中那三个面无人色的囚犯。
“那……另外三个?”
“照常。”
谢应危吐出两个字,毫无波澜。
命令下达,士兵立刻粗暴地架起几乎虚脱的楚斯年,拖着他走向阴暗的营房。
楚斯年似乎还想回头看向谢应危,眼神依旧带着茫然的依恋,但力气耗尽只能任由士兵拖行。
泥水中剩下的三人,眼睁睁看着楚斯年竟真的因一句话而逃脱了剩下的酷刑,眼中不受控制地涌上强烈的嫉妒,目光灼热几乎要在楚斯年背上烧出洞来。
谢应危冰冷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时,他们立刻惊恐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将任何可能招致灾祸的声响都咽回肚子里。
求饶?那个女人就是前车之鉴。
剩下的鞭刑在雨中有条不紊地进行,沉闷的击打声与压抑的痛哼被雨声掩盖。
谢应危漠然转身,不再关注。
看守长立刻躬身,将他恭敬地迎入内部办公室。
房间简洁冰冷,与营区整体风格一致。
“上校,您亲自前来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看守长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眼前这位是元首亲手擢升的帝国最年轻上校,战功赫赫,权势煊天,突然降临黑石惩戒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几个新囚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