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裴砚时笑了下,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倘若我说,我最初回到裴家,就只是为了她呢?”
裴老爷子的眉心跳了一下。
祠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夜风穿堂而过,将要燃尽的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
裴老爷子站在那里,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跪着吧,跪到天亮。”
祠堂的门半敞着,裴老爷子刚迈出门槛,脚步便顿住了。
裴老夫人被人扶着站在廊下,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素来慈和的眼睛照得有些发红。
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裴老爷子率先开了口:“怎么不在屋里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裴老夫人没应声,只是反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屋。”裴老爷子的声音硬邦邦的。
“那他呢?”裴老夫人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他,望向祠堂深处那个跪得笔直的人影。
先前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不知道何时出来了,月光从四角的天空漏下来,落在裴砚时身上。
他跪在那里,背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和破烂的衬衫粘在一起,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血腥味。
“夜深露浓。”裴老夫人的声音轻了轻,“他挨得也不是寻常的戒尺,是藤鞭。”
她收回目光,看着裴老爷子:“就让这伤口血淋淋地敞着跪一夜,你这是在要他的命。”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晃。
裴老爷子哼了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你先问问他自己,还要不要命了?”
裴老夫人沉默了一瞬。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手,轻轻按在裴老爷子的手臂上:“我们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还能有几年活头?”
裴老爷子垂下眼看她,目光里的冷硬松动了几分。
“将来这偌大的家业,不都是孩子们的?”裴老夫人再次望向祠堂里的裴砚时,接下来的话里带着劝说的意思,“不如,让他们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色里炸开,“我是怕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葬送到他们手上!”
他的胸膛起伏着,胸口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裴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不急不缓地开口:“砚时这孩子,有能力,也有主意。”
“你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比你想象的更能扛事儿,裴家的根,他比你更知道怎么往下扎。”
“交给他,出不了岔子。”
裴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裴老夫人收回手,拢了拢披肩,“但裴家现在离不开他,你比谁都清楚。”
裴老爷子没有说话。
“裴家现在的生意,”裴老夫人顿了顿,“津渡那孩子接不住。”
她转过头,看着裴老爷子,目光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换任何人,都接不住。”
裴老爷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倒是看得明白。”
裴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裴老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忽然转过身,朝祠堂里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进去,落在裴砚时面前的地上。
面对他的去而复返,裴砚时转头,神色木讷地望向他。
“你的婚事。”裴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了后半句,“我不再插手。”
裴砚时闻言怔了一下,眉梢染上一丝讶然。
“今天池家已经来提了退婚。”没等他应声,裴老爷子便接着说,“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她进门,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烛火已经燃尽,只有月光照着。
裴砚时望着他,喉结动了动,才干涩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裴老爷子叹了口气,像是在妥协,又像是在教导:“有一点你要清楚,无论当初是为了什么回的裴家,你现在都是裴家的人。”
“你与裴家,一损俱损。”
……
在池父沈母的勒令下,池旎被迫在医院躺了一周。
最后听了无数遍医嘱,并保证一定遵守并按时复查,才终于恢复了自由身。
虽然她也很想躺平静养,但是事业并不会考虑她的身体状况。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和幻宙的合作倒一直在顺利地往前推进。
池旎出院的第一天,游戏联名活动上线。
精美的设计,逼真的画面,加上流畅自然的交互,游戏人物把服装的美感和细节体现得淋漓尽致。
池旎看完宣传片,点开数量激增的评论区,一条条夸赞,无不在证明联名的热度比他们的预期翻了不少倍。
【卧槽这个质感是真的吗?】
【为了这套衣服我也要回坑!】
【旖旎这次杀疯了!】
【联名款什么时候开售我要买爆啊啊啊啊啊】
……
池旎评论还没读几条,就接到了翁淑玉打来的电话。
“妮妮!你看后台了吗?你看热搜了吗?你知道咱们现在什么热度了吗?”
池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才说:“看着呢。”
“看着呢就这反应?!”翁淑玉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激动过了头之后说话也没个遮拦,“你是不是心脏有问题之后连兴奋都不会了?”
“你知道多少品牌方给我们发来合作邀约吗?你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吗?”
池旎问:“谁?”
“官媒!”翁淑玉一字一顿,“官!媒!”
池旎愣了一下,又疑惑地重复:“官媒?”
“他们说要做一个跨界创新的专题访谈,对咱们这次游戏联名特别感兴趣,想约你聊聊创作理念和品牌故事。”翁淑玉深吸一口气,“妮妮,这是官方背书,咱们旖旎,要上官方媒体了!”
有官方背书,那可是时尚圈中多少设计师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于是,池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访谈约在了两天后。
池旎过去的时候,翁淑玉正在门口等她。
翁淑玉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状态不错。”
“还行。”池旎往里走,“访谈在几楼?”
“三楼,演播厅。”翁淑玉跟上来,“对了,听说今天幻宙那边也来人。”
“谁?”池旎脚步没停,简单猜测,“冬愉姐吗?”
“不清楚,反正说是个高层,我们等下到了应该就知道了。”翁淑玉的解释合情合理,“毕竟是联名嘛,肯定双方都要有人在。”
池旎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三楼到了,门打开,工作人员迎上来,领着她们往里走。
演播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池旎走进去,一眼就看到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
还是一贯的黑色西装,笔挺地站着,正和对面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那道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下一秒,那人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池旎的手指倏地攥紧。
他看起来比一周前消瘦了不少,下颚线条也显得更加凌厉。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多了几分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痕。
他唇色很淡,整个人的病态感扑面而来。
哪怕此刻站得笔直,也给人一种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的错觉。
她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并没有人完完整整地告诉过她。
但是以裴家老爷子的行事风格,池旎也能猜得出来,他一定又因此受了罚。
池旎收回视线,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她从他身侧经过,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木松香。
那药味像是退烧药,又像是消炎药,还带着点薄荷贴剂的凉意。
她没看他。
裴砚时也没说话。
访谈开始,两个人坐在演播厅的两张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主持人坐在对面,先是寒暄了几句,而后进入正题:“池老师,这次联名设计的时候,您最想传达的是什么?”
池旎弯起眼角接过话筒,答得大方得体:“想让大家看到东方美学的现代演绎。”
“我们想把传统纹样和剪裁融入现代设计,让它们在游戏这种新媒介里活起来。”
主持人点点头,说了几乎赞赏的话,又转向裴砚时:“裴总,作为技术方,您怎么看这次合作?”
池旎也下意识地跟着主持人看向他。
裴砚时的反应好像有些迟钝,他接过话筒,片刻后,声音才传了出来,泛着明显的哑:“技术是载体,真正赋予它意义的,是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