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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水如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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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您
      他想问李谊病怎么样了,伤怎么样了,可是只看了李谊一眼,他就一个字也问不出了。
      那已如秋风扫叶般枯败的人,居然还有愈加残破的余地。
      这一路,鹊印在忧愤交加下,攒了一肚子的怒火,也不管什么实力悬殊,只想着找时机和须弥鱼死网破,让她偿先生这一路吃的苦、受的罪,哪怕只是分毫。
      而此时此刻,须弥就一人在李谊身后几步,可鹊印却全然顾不上报仇发火了。
      他只想搀扶一下先生。
      他只是站着,都定是累极了吧。
      郎君鹊印想搀住李谊的胳膊。
      别担心我还好。李谊说话时,嘴唇干燥得像是龟裂的土地。他轻轻拍拍鹊印的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搀扶。
      郎君,现下宫门已落锁,您今晚是进不去了。不若先去休息一晚,明早再入宫。
      李谊摇了摇头,父皇命我一经入城,即刻宫门待召,不可稍迟。
      可若陛下一夜不召,您要在这里站一整夜吗!?
      李谊未答,转头向须弥,道:朝乘将军,谊于盛安城中并无居所,可否请您寻一落脚之处,容我小友休憩一晚。
      须弥没想到李谊会放心把人交给自己,稍顿一下后,扬手道:带走。
      很快,鹊印不情愿离开的声音,就消失在丹凤门大街的尽头。
      多谢将军。李谊回身颔首致礼,顿一下道:将军已将谊送至宫门,仁至义尽。深夜天寒露重,您也先请回吧。
      我奉命送七皇子入宫。您不入宫门,末将不会稍离。
      须弥负手而立,声音比拂面的初春夜风还料峭几分。连日的舟车劳顿,在她身上连一个褶皱的衣角都没能留下。
      李谊没有再争执,微微点头后转回身子,双手垂于身前,长望朱漆门缝中被锁住的那一线宫城,终是合目静立。
      在他侧后几步的位置,黑曜眼帘之下,须弥亦是闭目养神。
      直到宫墙之内,打更声起,须弥缓缓睁眼,终是以清醒而审视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便是他已近在眼前,须弥还是无法看清楚、想明白,一个人格怎能完完满满塞下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就如此刻,李谊被刻意拒之门外、为宫城中人视若敝履之时,敦州城外的党河山上,七殿连庙香火不断,殿幡领上风卷彩幡,声如诵经不息。
      声声句句,都是祈他平安。
      十二年前,博河之变后,宣平帝将丧母后昏迷不醒的李谊直接扔进宗罪寺,待他一睁眼便连审一月有余。
      宣平帝拿到的,是一份清白到让他咬牙切齿的口供。
      清白,这就是宣平帝恨李谊的开端。
      只因崔敬州,就曾是这全世界最清白的人。
      五姓七望之首的博河崔氏,满门勋贵、世代公侯,历代荣盛,莫与之比。
      做为崔氏的嫡系独子,崔敬州亦是荣光之门中的荣光之极。
      他文可经世济民,武可安邦定国。
      挥毫洒墨于慈恩寺壁之日,多少书生愧撤诗牌;万军之中取主将首级之时,多少名将不敢为战。
      乱世与盛世的交界之处,名辈叠出、群星璀璨。可他一袭白袍于笔墨间、在战场上纵情恣意之时,谁又能遮他光彩分毫。
      可偏偏,崔敬州不矜不盈、谦光自抑,既认高祖皇帝李慷为主,便是出生入死相随左右、屡次以命相酬。
      陇朝甫立,李氏入主中原,崔氏拜相。
      这个曾十二朝为相的豪门望族,再将门阀之鼎盛推入全新的巅峰。
      也将名不显时的高祖幼子李晋,推上了皇座。
      那时的李晋看崔敬州,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算无遗策的军师,是情同手足的兄弟,是挚爱之人的胞兄。
      李晋信他、敬他,给了他两大柱国之一、封邑万户的国公、数十万人的军队,尤觉亏欠。
      甚至直到崔敬州起兵叛乱的前一天,他还斩了告密之人,罪名是栽赃陷害国之脊梁。
      然后就是崔敬州一呼百应,各路边军四面围攻盛安。
      北方乱了,南方乱了,盛安城破,李晋醒了。
      这场叛乱,足足两年才彻底平叛。
      代价是十万将士死于自己守护着的土地,死于曾经战友的兵戈。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11章 盛世覆灭
      李晋喜欢站在含元殿的阙楼上俯视盛安。
      在这座建于三层高台的宏伟建筑上,他可以看到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都城中,是巧夺天工的雕廊画栋,是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是车水马龙的宽敞街道,是热闹非常的坊间集会。
      而在都城之外严密的帝国路网上,不论日夜,使节奔走、僧侣流动,商贸往来横通东西,文化交流纵贯南北。
      元日的朝会上,各国的使节不远千里前来朝觐,皆以能登上麟德殿、面见陇帝为荣耀,琳琅的贡品车队如水流般,由四面八方汇如皇城。
      而在朝堂之上,五姓七望的古老贵族不断认识到陇朝的盛世气象,从分散的孤立状态,渐渐向统治者的身边靠拢。
      日渐完善的科举制度如同血管,将优秀的仕人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帝国的心脏,再将个人的能量汇聚后,泵向王土的角角落落。
      宣平帝安坐帝位,在他身后是崔氏、赵氏两大开国柱石,分别执掌昆岗军和丽水军。
      陇朝李氏夺下北朝杨氏的天下不过区区几十年,边军各部的领将还未及更换,其中心念旧主者不在少数。
      唯独崔家昆岗军和赵家丽水军,乃是崔敬州和赵岘在追随高祖李慷打天下时,一兵一卒积聚而来的亲兵,是李晋最信任和依仗的军事力量。
      李晋极目远眺,北据高岗、南望爽垲,终南如指掌,坊市俯而可窥。
      怎一个天下太平、皇恩浩荡。
      逃亡两年后,李晋终于又登上了含元殿。这次再望旧景,他不觉感慨,只觉后怕。
      就是在他励精图治、呕心沥血的国土之上,他得到的不是人人感念皇恩、忠于皇室、爱戴君父,而是逆贼一朝揭竿而起,天下云集响应。
      东西南北共四十七州的守军张崔旗、开城门,敲锣打鼓地迎昆岗军入主。之外不战而走、毫不抵抗的城池简直不胜枚举。
      在盛安城破的前半月,宣平帝担忧百官及亲眷受叛军所害,自顾不暇之时,仍是不顾劝阻,顶着风声泄漏的危险,通知百官随其南逃蜀地。
      然而百官报答他的,是大半数甘愿留于城中待崔家入主,而后迫不及待入伪朝为官,为推倒陇朝这座断壁残垣不遗余力。
      崔敬州扬马入盛安的当日,开太仓粮库、发二百万石粮食,赈济城内六十万户。
      那一天,城内欢呼声从正午绵延至日落,一刻不歇,大街小巷能听到的,全都是以崔敬州为主角的赞歌。
      好像没有任何人想起来,他们赶跑的那位皇帝,也曾为这个国家的生民呕心沥血过。
      就像没人知道李晋看到这些、听到这些时,是怎样的感受。又是怎样承受着来自所有人的背叛。
      他们只知道,一年半后,伪帝崔敬州暴毙,宣平帝卷土重来,用蛰伏半年积蓄起的力量,对准群龙无首的伪朝一击致命。
      陇朝复辟,迎来的是一位不再对任何人报以任何信任的、冷酷的皇帝。
      为期四年的大清洗开始了,那是一场远比两年战乱更恐怖千万倍的灾难。
      凡是入伪朝做官者,夷九族。
      凡投敌者,夷九族。
      凡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夷六族;凡知情不报者,夷六族;凡被俘变节、而非自尽以明志者,夷六族
      那几日,纵深二百八十九丈的丹凤门广场上,遍地都是刑场。
      文官、武将,高官、小吏,杖杀、绞杀、毒杀、鞭杀、凌迟、车裂
      短短三个月后,官吏连带亲眷、族人,共伏法八万余人。
      诺大的陇朝官场、各级官吏上万人,经此一劫后,所剩不足千人。
      那段时日,活着的人,远比已经伏法的人更痛苦。今朝上朝去,不知今夜是否就是举家亡魂、共下九泉。
      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了得。
      待朝堂清洗完后,为数不多的幸存者看着暂平的风向,小心翼翼的喘了口气。
      然后就是第二轮清洗、第三轮清洗直到从庙堂到江湖,凡有定点牵连者,哪怕只是给昆岗军牵过马的马夫、做过饭的伙夫、指过路的农夫,都无一幸免于难。
      甚至到了最后,杀红眼了的宣平帝已经丧心病狂到,当年凡是领过崔敬州赈济粮的百姓,都要问斩。
      这一杀,杀的是人命,是人心,更是一个王朝的气数。
      自此,经过连年的战乱和震怒皇权的洗劫,陇朝、盛安,再不复当年的繁华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