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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水如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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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她死死咬着下巴,连一句细细的呜咽都没从嗓子尖漏出来。
      过了好久好久,小石怀中的温暖和淡淡的清香终于安抚住了赵缭砸着床板跳的心,死死咬着下巴的牙齿也一点点松开,露出一个咬到殷血的牙印。
      赵缭缓缓从小石怀中坐了起来,神情仍旧恍惚,而一头青丝被汗水打得湿淋淋。
      三娘子小石不知道说什么,但又堵了满心的话,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拿手帕给她擦满头的热汗。
      赵缭深呼吸了半天,眼里终于恢复了神采,勉强地展开一抹微笑道:我没事了,就是又做噩梦了
      你身后擦的药呢,可是已经蹭掉了?小石不想提起梦里的内容,稍稍背过脸去擦了擦满脸的泪,随手捡起一个轻飘飘的话题。
      用了牛乳之后,赵缭果不其然后背起了红疹,无论赵缭如何说没必要,小石还是坚持在睡前给她擦了药。
      赵缭伸手把小石肩头耷拉下来的衣服披挂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还没蹭掉呢,你快去再睡一会吧,天亮还早。
      小石不肯,但拗不过赵缭。
      小石一走,赵缭的笑容就散在睡了一夜也未暖的床帐中,抱着双膝坐着发呆,再睡不着,也不敢睡了。
      都醒了这么久,她身上还是一层又一层地出汗。
      随着毒越来越深,她发病的时间也越来越没有规律。
      起初浸泡冷水还可以稍作缓解,可如今,已是再无办法能缓解个一星半点。
      就在这时,赵缭突然想起些什么,挣扎着把床幔掀了起来。
      在床幔外,是一座素纱的屏风。
      在身心俱疲的一日、噩梦缠身的一夜之后,此时靠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赵缭看着这面屏风,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了下来。
      寻常的屏风,都是将题画置于外,而这一面,则是题画置于内。
      绢素屏风之上,映着一副松雪图。
      屏正中,是一座耸立的孤山,危峰兀立中,处处峭壁奇石,笔墨浓淡中,尽显山势险峻。
      而在山巅,一株落雪青松傲立,静穆而圣洁。
      因为这一株青松,便是危崖峻岭中,都有了几分恬淡山色,令人望而生敬不生畏。
      除此之外,画面便是大片留白。全图不见一片雪花,却又漫山都是风雪。
      赵缭自认对美实在没有什么独到的鉴赏,但她每每看见这屏画时,都要感慨该是怎样一双丹青手,又是怎样细致的巧思,才能通过虚实风景的变化,以如此淡雅的工笔 ,将傲寒青松的伟峻与恬淡,尽数谱就。
      赵缭看着看着,身子不知什么时候直了起来,直挺挺坐在脚跟上,与屏风对望出神。
      那一刻,就和之前每一个在这陌生床上、陌生家中无所适从的不眠夜一般,看着这面屏风,赵缭心中所有乱糟糟的情绪,都剥离了。
      北山有芳杜,靡靡花正发。未及得采之,秋风忽吹杀。
      君不见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四时常作青黛色,可怜杜花不相识。
      赵缭看得出神,小小声地低喃着诗句,念完许久,忽而常常舒了口气。
      以黑暗、无望、偏颇为底
      色的人间,到底也是能长出傲然青松、落下皑皑白雪的地方。
      心一静,赵缭突然记起了鄂国夫人给赵缘说的一句话:
      七皇子明天也要来。
      自回京来,七皇子从未在宫外的任何场合露面,这次却要出席鄂国公府的探花宴,也难怪国公府的人都以为是自己有面子。
      但赵缭却知道为什么。他暗中护送李让露了行迹,又受了伤,此番是要借探花宴表明他还在盛安,也并未受伤,起码在明面上堵住人口。
      过了许久,赵缭出神的目光才终于从屏风上缓缓垂下,像是忽而想起什么来,掏出手帕把被汗浸湿的掌心擦了又擦,探身从床内的木柜中取出一个木匣子。
      这是一只木料和做工都极佳的首饰盒,但随着赵缭咔哒一声拨开铜扣,只见盒中一件首饰都没有,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折扇。
      赵缭小心翼翼将折扇取出,也不打开,就只握在手中。
      李谊,李清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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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茉莉依旧
      赵缭用折扇轻敲自己掌心, 合着节奏在心里喃喃这个名字。
      语气是无喜无悲,只关乎探究和回忆的。
      说起来,算上迎他入城和昨夜交手, 赵缭见李谊的次数, 一共不过三次。
      而第一次, 已经是十二年前。
      那年李谊十岁, 是皇后嫡子, 母家是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 舅父是位极人臣的卫国公,老师是陇朝名儒荀煊先生。
      这每一个身份, 都像是添在温水下的一把火,它们无声无息地烧啊烧啊,不知什么时候就将水烧得沸腾,将其中的人燃得忘乎所以。
      然而李谊,他仿佛置身热烈火焰中的一面青铜镜。任它火光滔天,他犹自澄澈净明。
      就在那年的除夕夜宴上,皇上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忍不住感慨道:开国方三载,我陇朝还不是盛世, 但见清侯, 便如见盛世之明日。
      那时的宣平帝还没学来皇帝该有的城府和缄默, 这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同年赵岘的生辰,李谊代宣平帝来鄂国公府赴宴,宴后李谊应邀为鄂国公府提一面屏风。
      鄂国公差人抬了一面红木绢素立屏摆在正堂门口,所有宾客都离席围到李谊周围,都想一睹名动盛安的天才少年是何风采。
      赵缭那年才五岁, 却淘气得厉害,趁着鄂国夫人不注意,像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一直钻到人群最前面,抢据最佳观赏位置。
      只可惜当时的赵缭年纪实在太小,她身旁的人都在讨论画面布局之精妙、色彩把握之精准、意境情感之磅礴,赵缭却什么都听不懂,画她也看不懂。
      甚至做画那人的长相,做画时流畅的动作,面对众人围观的坦然,她都不记得。
      赵缭就只记得,李谊做画时神情专注、双目炯炯,转向众人时,又先抿出一抹笑靥。
      是用来应付场面的,也是真实的、谦逊的、温和的。
      是将自己的一切光环都不动声色收起来,只把自己这个人本身推出来坦诚相待的。
      就像身后的丹青般,不虚不实,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而那日让赵缭记得最清楚的,是李谊将画大体做完后,放下笔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或许是觉得哪里不妥当,又转身取笔。
      当时,李谊的眼睛还流连在画中,自然地弯起小臂,随手扬了扬,衣袖被振得向下退了半寸,露出一截入嫩藕般的手腕,四指叩笔而起。
      那一刻,四周人声鼎沸、闹闹嚷嚷,白衣青衫的小少年专注地看着画,赵缭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仰着小脑袋看着少年,嘴角多了两枚小梨涡,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小赵缭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是小脚丫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分。
      连赵缭自己都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这么微小而随意的一个动作记忆犹新。何况因为宽袖不便,抖抖袖子再提笔,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之后,赵缭也留心观察过,哥哥赵缃以及来府里找他的公子哥们,也都会在拿笔之前抖抖袖子。
      可他们的动作,要么过于生硬刻意、要么平平无奇,可以说毫无美感,再没给过赵缭眼前一亮的感觉。
      很久以后,赵缭第无数次回想起李谊抬袖子的那个画面时,才终于明白,令她记忆犹新的,不是抖袖子,而是于谦卑内敛之人的细微处,不自觉流露出的少年意气。
      内敛的书卷气与蓬勃的意气交织,就像是一枝落雪嶙峋的梅枝之上,悄然绽放星点梅苞,不近人情的高洁之中,多了几分生动。
      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磅礴,青牛白马七香车的繁荣,独得八斗的才学,仓廪实的知节。
      何为盛世,五岁的赵缭不懂,却不自觉地刻在心头。
      那天李谊做完画后,一群人围着他探讨画中意境,圆滚滚的小豆包赵缭扒拉开人群,挤到李谊的面前,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拉住了李谊的衣摆。
      宝宜也想要。赵缭的小肉手指了指屏风。
      赵岘见状便要把赵缭抱起来,嗔怪道:你这小家伙,不能对七皇子无礼!
      ?小赵缭耍赖似得躲开阿耶的怀抱,而后仍转回李谊面前,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思索如何能有礼,然后对着姐姐的样子照猫画虎,双手叠在身侧认认真真行了一礼,之后又指屏风:宝宜也想要。
      连着赵岘的苦笑,周围众人也都哈哈笑了起来。
      赵缃上前来要把妹妹拉走,就听李谊笑着道:鄂公无妨,一幅画而已,承蒙三姑娘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