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知道的,手刃同僚,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江荼说着,把身后的刀拿在了身前。
可每一次,每一条你被迫夺走的命,不都是横叉在你心上的又一把刀。
否则你明明一次都没有服用过那名为解药,实则会让愧怍之毒性更强且上瘾性巨大的药物,可毒发时却比我们还要痛苦。
愧怍之毒,以人心中所愧所怍之情为蛊,毒发时犹如天地尽毁,只剩自己与自己手中的亡魂。
便是再心智扭曲、以杀人为乐的杀人犯,完全溺于那样审视、诅咒、怨毒的目光中,也会因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只能眼睁睁看那些亡魂凄厉得嘶喊着攀上自己的四肢,带着索命的决心啃噬自己的骨头。
阿荼,我说过要生生世世保护你的,却还是做了成你心魔的一只蛊。
南天竹想了太多,可喉结滚了又滚,说出来的,就只是两行泪罢了。
江荼看着这两行泪,只觉得脊背发凉得悲哀,握着刀的手不再自然。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可又都太清楚。
背叛那个人,南天竹必死无疑。
从来没有人,能背叛他以后全身而退。
今天让江荼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为了让南天竹能有个体面的死法,江荼只能亲自动手。
而将自己的命添做江荼的背负的血债,是比死更让南天竹痛苦的刑罚。
他从来都算得那么明白。
首尊,我知道这些年,我从未和你说过,但你一直在照顾我的母亲和妹妹,这些恩情,远远超过我这条命。
而今日要不是您,我必遭凌迟车裂之苦,死也死不安生。
能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得走,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您看,我欠您的怎么越来越多,怎么都还不清了
南天竹眼里的泪干了,只剩下了干涸的笑意。
所以,您什么都不要想,今晚就寝时,再多添一盏灯。
若是夜里醒来就喝碗热茶汤,接着睡,天很快就亮了
说完,南天竹一幅心满意足的神情,缓缓合上了双目,挺起了脖颈儿。
南天竹,求首尊赐刑。
江荼的面色仍是平静。
唯一露馅儿的,是她不自觉蹙起的眉尖褶皱里,藏着由表及里的颤栗。
刀尖的影先一步,落在南天竹安详得像是已经死去的脸上。
那影儿像是微风流过的花瓣,在细微的末梢,颤啊颤。
可这影,终究没等来和本体汇合的一刻。
只见南天竹本安详的五官骤紧,还不等江荼反应,汩汩的血顺他的嘴角而下。
阿荼妹妹
南天竹稍一张口,血瀑便从他的口中爆出。
这一声,没了舌头的人终究是没能发出来。
。。。
隋云期等在山下,天都快亮了,也没等来江荼。
却等来了山头的一把火。
远远看去,那火像是升在山里的太阳。火光里,木屋有秩序得坍塌。
走吧。
隋云起抬头看那火的时候,一人从他身边走过,轻得像是一片云。
首尊隋云起连忙转身追上,向来多言的他看着江荼挺拔却将摧的背影,没想出来能说出口的一个字。
。。。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可孩子们宁可晒得满头大汗,也要在庭院中用膳。
明亮和温暖,是他们对人间仅存的执念。
鸡腿!鸡汤端上来的时候,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立刻飞起筷子,冲着鸡腿就去了,却被另一双筷子啪的一声打开了。
男孩正要发作,顺着筷子看到主人时,却也只是气鼓鼓地撇撇嘴,眼睁睁看着那人堂而皇之撕下鸡腿,放进其他碗里。
和阿荼妹妹抢鸡腿吃,你也真好的意思。男孩被白了一眼。
或许因为江荼的碗太小了,放了一只鸡腿就显得满满当当。
江荼双手捧着小碗,仰着小脑袋看身边的人,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天竹哥哥!
说着江荼的小手抓起筷子,就要分割鸡腿和大家分享,却被南天竹制止了。
他眼里的笑意比日头还暖,阿荼妹妹吃吧,吃饱了才能快快长大。我们阿荼妹妹长大了,一定是顶顶可爱,顶顶善良的小女娘。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日头黯淡了。
身姿颀长的少年拉着江荼的小手,顺着她小小的步子慢慢走。
江荼抬头看他的侧脸,想知道为什么他握着自己的手,那么凉。
清严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哥哥带缭缭做个游戏。少年低下头笑着看她。
最后,他带着她停在了一座石台边,石台上一人仰面朝上被捆住了四肢。
那人看着江荼,江荼也看着他。
就在这时,少年单膝跪地,把江荼搂进怀里,将一把匕首放进她掌心,然后用自己冰凉的大手包住江荼暖暖的小手,将匕首间对准台上人的心口。
江荼立刻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攥得动弹不得,像是已经和匕首融为一体。
清严哥哥江荼转头看少年,声音都在抖。
不怕,有哥哥在,阿荼不怕。少年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江荼,柔声安慰她,把她揽得更紧了。
可江荼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了,她看着台上人的双眼,就像是无底洞一样让人晕眩。
她从未见过这么绝望的一双眼。
也是在那一天,江荼太早地明白,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在绝望之中,还混合着对生的强烈渴望。
可是我不想再开口时,江荼已经挂上了哭腔。
不论江荼如何抗拒,她的手还是被攥着越来越低。
江荼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捂眼睛,却被少年的另一只手拉回了身侧。
她想转过头去,却被少年从身后捏住下巴,强行把她的头拧了回去。
不怕,阿荼不怕,哥哥会一直陪在阿荼身边。少年的下巴抵在江荼的肩头,耐心得一遍遍柔声安抚,脸轻轻挨着江荼的脸。
最终,江荼是看着那个人的双眼,落下了匕首,热乎乎的血溅了她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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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以心做蛊
那天夜里, 南天竹是在火房的炉火边,找到团成一小团的江荼。
她近得就快钻进火堆里了,可当她抬头看南天竹时, 嘴唇都冷得发抖。
她的眼神就像是受伤的小鹿, 却对着南天竹伸出一双被血污糟的小手。
天竹哥哥这名字, 她唤一个字, 就掉一滴泪, 我我杀人了
不知是不是炉火的烟太冲, 南天竹瞬间蓄了满眼的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将阿荼紧紧抱在怀里。
阿荼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南天竹的怀抱又宽又暖, 终于慢慢抚平了江荼剧烈的心跳和全身的战栗。
江荼侧头靠在南天竹的怀里,看着旁边的炉火,只见它越烧越旺,直到烧成熊熊的山火。
随着火越烧越旺,江荼却觉得越来越冷,直到突然坠入极寒冰窟时,她才骤然发现那个抱着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在她眼前,是半截舌头。
漫山遍野都在唤阿荼, 她身边却再没有一个人。
天竹哥哥!
江荼惊呼一声, 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个梦时, 江荼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身上的汗越来越多,温度流失得越来越快。
她把自己一点点团起,努力抱紧自己,可嘴唇却还是越抖越厉害。
冷啊。
只是这一次,没人会来找她, 把她从地狱拉回来了。
春日的夜幕轻柔,就像是一道盖在睡梦上的轻纱。
可江荼抱着双膝缩在床角,就像是悬于深夜之海的溺水者。
她不挣扎,也不求救,就乖乖等着溺亡。
随着她越沉越深,江荼的平静渐渐消散,病态的恐惧像是蚕食桑叶般,一点点咬进她的瞳孔。
她开始神经质般地环顾着四周,木质家具因干燥而偶尔发出的微弱声响,都每每令她如临大敌地心惊。
江荼把身体团起来一点点往后躲,直到缩到了墙角。她死死盯着眼前,好像在焦虑地等着什么。
她怕等到,又怕等不到。
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一双血目。
然后就是一双、一双接一双,他们都死死盯着江荼,眼里是恨、是怨、是沁血的诅咒,是对活下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