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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虹烂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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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去洗澡。
      洗漱。
      也把眼睛洗干净。
      躺在床上,敷了一张蒸汽眼罩,十五分钟后摘下来,很拘谨也很乖顺地把两只手地放在小腹。
      睡了一次完全放空的觉。
      不记得有没有做梦。
      但她记得自己在快要入睡时,很不着边际地想——
      如果自己是木偶,那么陈樾就是某个极具耐心的木偶修复师。
      可能每只木偶都有确定的寿命,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停下来。
      但木偶迟小满却在某一年为了实现梦想,做出大胆的选择,将发条换成永不停止的款式,也将自己放置在精致的聚光灯下。
      直到从一开始的欢喜,雀跃,慢慢变成麻木,空洞。
      她不想要这样,也不想让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失望,只好努力表演欢喜,雀跃,也仍然倔强不为此感到后悔,始终不知疲倦地循环旋转着。
      直到有一天。
      木偶修复师陈樾走过来,对她说不可以,也在她头顶很温柔地吹一口气。
      于是魔法降临。
      循环发条得到一刻的停歇。
      可能时间没有太久。
      却真的让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
      只不过现实可能和她脑海中的童话故事有着差距。
      开机夜过后,迟小满没有很神奇地在一夜之间开窍。
      但从那天开始。
      她决定相信陈樾说的话。
      在每次把自己装进镜头时,都努力将对方当成《霓虹》的锚点,把自己在《霓虹》这个世界中存在的重量,全都依附在刘树身上。
      没有在一开始就像变魔术般地将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小鱼,但也因此在慢慢进步,一次比一次表现要好。
      是在拍摄这场重头戏的第七天。
      连续熬了三个大夜。
      拍完这天晚上的第一条,片场很多人都打着哈欠,黑眼圈也快要掉到地上。
      那会迟小满还没完全出戏,眼泪摇摇欲坠地挂在眼尾,眼睛很红地盯着监视器,回看刚刚的片段。
      沈宝之这几天也跟她们一起熬了很久,这会和拍迟小满片段时负责把控现场的副导演一起,两个人在她旁边,也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凑头看着。
      可能还不只是她们三个人。
      还有负责这个机位的摄影师,灯光师,几个负责道具的场务,陈樾的助理小棋……加起来七八个人,在她们身后又围了一圈,努力抬着下巴来看。
      陈樾自己没有过来,她似乎不太喜欢在戏后马上看监视器。
      迟小满便也没有勉强。
      片场大亮,小方块的监视器里。
      片段演到结尾——
      灯影昏暗,夏夜燥热,小鱼伸手,从身后横抱住了刘树。
      努力用脸去贴着她的头发,也对她说,
      “刘树,你不要走好不好?”
      透明泪水从小鱼泛红的眼角落下。
      像一滴从云上滴落的雨。
      落到刘树的下巴,滴答,滴答,慢慢和另一道泪痕混合在一起。
      仿佛两条最小单位的河流,从此汇集。
      “卡——”
      戏里的片段结束。
      但可能是摄影师那时稍微慢了一会,监视器里的视频拍摄并没有马上结束。
      镜头里变得嘈杂。
      仍然是狭窄的单人床,陈旧的墙皮,窗外的路灯。
      迟小满在喧闹声响里,很茫然地坐起来,擦了擦眼泪。
      陈樾也坐起来,她低眼,下巴上还有未擦去的泪水,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两个人情绪都没能太缓和过来,头发也都有点乱乱的,没有对视。因为一对视可能就会流更多眼泪。
      “小满!陈老师!”——沈宝之的声音从镜头外传出。
      于是镜头里的两个人。
      都同时往镜头这边看过来——
      应该也是一起看见镜头外在擦眼泪的沈宝之。
      便一起红着眼睛,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这个笑我要保留下来。”沈宝之吸吸鼻子,说,“当花絮用。”
      “好。”迟小满看见她的眼睛也还红着,便给她递纸,“宝之,你别哭了。”
      “我也不想的。”沈宝之的广东话跑出来。她接过纸,擦了擦眼角,又不太自然地撇嘴,说,“以后我看到你们两个的笑脸都要难过。”
      迟小满笑起来,“那今天这条怎么样?”
      “其实我觉得昨天那条就可以了。”沈宝之说,“但你硬要保一条,也只能听导演的。”
      “那今天呢?”迟小满问她。
      沈宝之和副导演在她面前对视。
      沈宝之很谨慎,“还是听导演的。”
      但副导演马上说,“其实真的已经很好了。”
      “而且你再哭几天,可能眼睛都用不了了。”沈宝之趁热打铁。
      “那……”
      迟小满有点犹豫,下意识回头,却看见好几排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个两个,也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剧组里每个人都很感性。
      然后她看见陈樾。
      这么多双注视着她的眼睛背后。
      唯独陈樾没有看她。
      女人坐在床边,还是穿着刘树的戏服,背脊看起来很单薄,也还是脸色苍白。
      她没有整理自己被枕头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而是低着头,在一点点去擦自己下巴上的泪水,动作很慢,可能这就是她处理残余情绪的方式。
      不知道陈樾为什么偏偏在现在不看她。迟小满觉得疑惑,也觉得忐忑。
      但也因为除了陈樾之外,已经有很多人在等着自己做决定,便思考了一会,也下定决心,
      “那就先这样。”
      话落。
      全场欢呼,嘈杂躁动。
      简直像开机仪式那天。
      迟小满还没反应过来,这会眼角还挂着没有出戏的泪痕。
      她很迷茫地看着所有人脸上高兴的神情,发了一会愣,却也没忍住跟着所有人一起笑出声。
      而沈宝之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跑掉,接着,突然闷不吭声地把角落里一直放着的彩带棒拿过来。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沈宝之就已经站在场记板面前,举着彩带棒,冷不丁“嘭”地一声——
      彩带飘落,被头顶的光映得像是在发光。每个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也下意识抬起头去看。
      人影绰绰,光影流落。
      迟小满去看陈樾。
      陈樾也看她。
      隔着飘落的彩带,和很多个晃动着的肩膀。
      她们的眼睛像两汪海洋撞到一起。
      彼此都安静,也都没有攻击性。
      陈樾朝她笑。
      迟小满也笑起来。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晃动的黄色灯光,隔着持续飘落下来的彩带,隔着被暂时放下来的开机板。
      开机板上的每个字似乎都被彩带反射的灯光,映得金光灿灿——
      《霓虹》,scene1,act1。
      主演:陈樾,迟小满。
      编剧:浪浪。
      光晕流到她们的视线中间,像晃动的霓虹,变成模糊的色块,模糊两个人的脸。
      人群热闹,每个人都在为第一场戏过掉而生出很多愉悦。迟小满突然想要走过去,问陈樾觉得好不好,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轻巧。
      但只走了一步。
      沈宝之的脸就倏地挡在她脸前,挡住她看向陈樾的视线。
      “小满,你真棒!”沈宝之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很热情地举起手掌——
      像是要和她击掌。
      迟小满下意识先往陈樾那边看了眼,但是视野狭窄只看到女人微微低着的下巴,只好收回视线,跟沈宝之击掌,弯起眼睛,“你不要只夸我一个人。”
      “也对。”
      沈宝之回头看陈樾,然后也高高兴兴地对陈樾说,
      “陈老师,你真棒!”
      她跑过去很坦荡地举起手。陈樾便也笑着,和她击了个掌。
      迟小满因此得到机会,跟在沈宝之身后,走过去,将两只手很拘谨地背在身后。
      片场到处洋溢着兴奋和嘈杂。
      好像暂时没有人能沉下心来拍下一场。
      迟小满也不是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所有人压下来继续拍的导演。
      她很安静地背着手,没有听得清陈樾和沈宝之的对话。
      直到沈宝之和陈樾同时来看她。
      她才觉得茫然,皱了皱鼻子,“怎么了?”
      “小满,你鼻子上面有个彩带。”沈宝之笑得不行。
      “哪里?”
      没想到又在陈樾面前出丑。
      迟小满慌忙之下想要去摘下来,却又因为抬头的动作,发觉自己头发上有彩带蹭过眼尾,有些凉,刺得她愈发慌张。
      但没摘几个。
      陈樾就绕过沈宝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她走过来,带着那种很浅淡的香气,靠近她,包裹她,很体贴地帮她摘走那些头发上的彩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