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实在不行就打个电话。我在心里给自己模拟,你好你好,请问是张一安吗?我是陈西迪,对就是七年前那个陈西迪,你还记得我吗?对对,我打电话来是想问问你现在住哪——
滚蛋吧。
我否决了这个方案。我还是先找到张一安本人再说。
那段时间我挺忙,主要是忙着工作攒钱和做饭吃饭。我不想再见到张一安的时候还是现在这幅脸颊凹陷的样子。我体重又涨回来一点,但是还是很瘦。从上京回到杭城,我没找到张一安,体重还掉了三四斤,感觉很挫败。
我抱着头蹲了会儿,然后决定先去厨房给自己做午饭。吃完饭我撑得很不舒服,再站到体重秤上涨回来一斤多,我心里又舒服多了。我不知道有着精神分裂的病历能找到什么工作,只能线上应聘了一个草台班子的客服,除了整理点文件每天的工作是给别人打骚扰电话,您好x先生,您好x女士,请您先不要挂断电话,我是教育班的小陈——
一个月总有点钱拿。我搬离陈力和苏虹的房产,租了老式居民楼的一间房。
抛去现在的房租,纯吃饭也花不了太多。我还可以攒点,到时候去海洲找张一安。苏虹倒是给了我一张卡,但我想我到死也不会动它。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做饭吃饭、打骚扰电话、下楼跟老头抢公园健身器材、做饭吃饭、打骚扰电话、下楼跟老头抢公园健身器材间循环。
十一月的一天,我按时吃了药准备睡觉。楼上新搬来的年轻小伙连续几天深夜放硬核摇滚,快一点的时间,叮咣当响。虽然我睡眠质量本身就不太好,但没人喜欢被这么打扰,我坐在床上思索了一会,上楼敲门。开门的小年轻二十来岁,态度很差劲,理直气壮说听歌是他的自由。
我说行。
说完一拳就上去了。小年轻被突如其来的拳头砸懵了,他跟我差不多高,我很庆幸他挺瘦的。我把他抵在门板上,问他,半夜一点了,能安静点吗?小年轻说了句我草然后也开始打我。最后竟然是我打赢了。
我气喘吁吁又问,现在呢?以后半夜能别鬼叫吗?小年轻捂着鼻子说,我草了哥,能能,你赶紧睡觉吧,我把音响关了,哪来这大火……
我没搭理他。心想,耽误我睡觉约等于耽误我身体健康等于耽误我去海洲的计划等于耽误我找到张一安,砸你拳头算轻的。
等回到房间,楼上是安静了,我还是睡不着。刚打完架换谁也睡不着,我这时候感觉自己脸颊有点疼,起身去厕所照镜子。然后突然发现自己胳膊好像有了点肌肉的线条。
我往后退了两步。确认一下。
真的壮了一点。怪不得能打过楼上。
我忽略了脸颊的擦伤,干脆脱了上衣,看着镜子里的上半身。
是瘦,但已经不再是肋骨嶙峋毕显的那种,现在是一个偏瘦的正常体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天出门扔垃圾的时候我碰到了昨晚被揍的小年轻。他蛮不情愿想绕过我下楼,我心情很好,叫住他。他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这么年轻,连我都打不过,注意锻炼身体。还有你那个摇滚,我年轻也是搞摇滚的,说实话,本来品味就不好,就不要半夜一点放了。
他脸色看起来像是想和我再打一架。
我笑的很开心。
第67章 陈西迪·至此七年
两万多。
这是我在除夕前抵达海洲时身上的所有钱。攒钱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当我在海洲订了半个月的酒店后,钱就消失的七七八八了。花钱真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有点惊讶钱原来能消失的这么快。
当我决定订这家费用高昂的酒店时,我觉得自己脑子哪里出了问题。今夕不同往日。前台在和我核对房型日期和费用,看到我在发呆,于是问我,先生?
我抬头,看着总费用,又点点头,说,没问题。
我把自己旅行袋扔到房间沙发上,整个人仰倒在床上,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没钱强装有钱真的是大忌。
前几个小时我还在杭城,方颜给我发来消息。
她说,陈西迪,你找到张一安了吗?
我说,还没有,我去了上京,他不在那里。不过我又对方颜说,接下来我准备去海洲。海洲一共也就那几个出版社。如果张一安真在海洲,也是在出版社工作的话,那我迟早会找到。
方颜发了个高深莫测的比格表情包。
方颜:不用挨个找了,他在新途。
拿着手机的手一抖。我放下手机,放回桌子上,在旋转椅上转了一圈。等我再转回桌子前,又扑上去拿起手机,问方颜:保真吗?
方颜说她前公司的朋友也到了海洲的出版社工作,跟新途有相关会接,那次新途负责人一个很年轻的副主编,名字叫张一安。
方颜发来语音,说,就是他,个子挺高,不会错。
我想打字,但是下意识攥紧拳头。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深呼吸,问,你朋友还有说什么吗?就是,关于张一安。
方颜说,那倒没什么了,说张一安他在活动会场话不多,不过为人处世倒是很妥帖。方颜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怎么当年没看出来他为人处世妥帖。
我听着方颜说话,想着三十一岁张一安的样子。和方颜的对话结束后,我又在椅子上坐了有一个小时,看着杭城白日一点点变成橘黄,然后想,好,明天一早就出发。我站起来准备做晚饭,但是全程心不在焉。青椒切成丝,开火热锅,三秒后我又把火关掉了,撑着厨台一动不动。
我想,他妈的,还做什么晚饭啊。我现在就要去海洲。
现在我已经到了海洲,躺在一张与我经济实力不相符的床上。我坐起来,转头看着沙发上的小行李包。里面有两套换洗的衣服,一些日用品,充电器。
还有一瓶药。
在被我放在了隐蔽的夹层。我站起身,把它拿出来,倒出来两粒,随手拧开矿泉水然后一口吞下。我把药瓶放在了茶几上,但是还是看着很不顺眼,于是又把它藏到行李包夹层。
阿雅飞回德国后,我自己去精神科复查。医生对我不吝夸奖,说,吃药很规律,情况很稳定,很好很好。我又问,那能停药吗?医生说,肯定不行。
我开始跟医生讨价还价,我说,真的不行?医生说,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我说你是医生。医生说那不就得了。
我犹豫一会儿,对医生说,我之前有过焦虑抑郁,会有一些解离的症状,但当时治疗方案是好转后可以逐渐停药——
医生打断我,说,我问你,你现在自己什么情况到底清不清楚?他用笔点了点桌子,告诉我,现在不是焦虑抑郁的问题,精神分裂有大脑病理性变化,如果盲目停药不断复发,正常生活都很难维持。你症状很轻,现在只需要吃药就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干嘛非要停药冒这个险?
能分清轻重吗?医生问。
我闭上嘴,点点头。
医生说,行,这是你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别让我听到你问第三次。
我说,好。
医生看我样子有点泄气,又安慰我,没事,这病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它实在不是件好事,可它也不是件太坏的事情。否则我不知道没有那些幻觉,我要怎么从尤加利的那几年里活下来。但话说回来如果我没有生病,我可能也不会被送进尤加利。说到底还是我的心性软弱。很抱歉。
我走出医院后,准备坐公交回家。冬日杭城湿冷,我给左手戴上很厚的手套。阿雅回德前问我,语气倒不是多反对,就是蛮无奈,还是说,陈西迪,你怎么想的?
我已经回答了阿雅无数遍这个问题,后来我也不指望她能理解,就随口敷衍,用脑子想的。阿雅表情看起来像是要锤死我。看到阿雅表情我就笑了,笑完了叹口气,说,没事的阿雅,我只是去给个解释,见一面。
见面后张一安可能会漠视我,可能会把讨厌摆在脸上。除了这些,我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发生。我对阿雅说,我会尽可能体面一点出现在他面前吧。
阿雅问什么体面?
我想了想,说,跟七年前差不多的那种?
至少是个脑子没什么大病还有钱的陈西迪。
徐阿雅皱眉看着我,微微张着嘴,过了半天问,有什么必要吗?你现在有钱没钱脑子有没有毛病,跟张一安有半毛钱关系啊?你要体面什么?
我说,但是对我来说很有关系。
阿雅眉头越皱越紧,什么意思?
我说,没事,行了,牵好淼淼,一路顺风。
阿雅最后的表情还是很不放心。她叹口气说,上次你这么送我走,还是我刚怀上淼淼的时候。陈西迪,当时你一副有志者事竟成的样子,然后就失联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