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池旎视线落在他的伤口上,径直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没等池逍应声,池明哲接过她的话茬,从落地窗旁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怒气,“我池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啊?”池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她说的还是对池逍说的。
池明哲冷哼一声,抬手把一个眼熟的本子扔到她面前:“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早知道你会有这种龌龊心思,当初就不该接你回池家。”
池旎将本子捡起,也在那一瞬间恍然大悟。
那是她藏起来的日记本。
里面确实记载了她曾经的龌龊心思。
可她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公之于众。
更没想过会被她敬爱的父亲指着脸骂她丢了池家的人。
注意力都在日记本上,池旎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他话里有其母必有其女的意思。
她自嘲地笑了笑,没再为自己辩驳:“所以呢?现在要把我赶走吗?
”
“他怎么舍得?”池逍忽地哼笑了声,话里带着阴阳怪气,“对外费心费力演了这么多年戏,还要留着你联姻呢。”
“你给我闭嘴。”池明哲闻言当即拎着桌上的书砸了过去,又提醒,“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认她当妹妹,我池明哲也不会认她这个女儿。”
昔日里父慈女孝的假象,在此刻被撕破。
书房内开着暖气,池旎却觉得一股寒意穿过皮肤,渗入血液,最后深入骨髓。
池逍抬手将飞过来的书打落,吊儿郎当地开口:“我眼光一向不错。”
自我表扬完,他唇角勾起,看向池旎:“这圈子里像我妹妹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可不多,这些年她也没给你池家丢人。”
窗户纸被当众捅破,那些她曾经极力隐藏的小心思被他知晓。
可此刻的他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依旧选择站在她这边,为她讲话。
他还喊她妹妹,夸她聪明又漂亮,说她没给池家丢人。
鼻尖莫名泛起一股酸意,池旎攥紧手指,想要问问他,为什么总是对她这么好?
明明她骄纵又任性,明明她也说过很多伤害他的话。
可那些想要说的话却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让她发不出声来。
池明哲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再次哼了一声,语气明显不再只针对池旎一个人:“你但凡有点儿边界感,她至于对你起那些歪心思?”
池逍笑了声,抬起下巴点了点池旎:“我觉得,比起顾家的女儿,她更知根知底。”
他讥诮地看了眼池明哲,又转头看向池旎。
像是在刻意报复,又好像带着几分认真。
停顿了片刻,他懒洋洋地开口:“又没血缘关系,只要她愿意——”
“我也不介意少个妹妹,多个老婆。”
第45章 裴砚时,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沙发上的人一如既往地优哉游哉, 可讲出的话却如一道惊天巨雷。
噼里啪啦砸下来后,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就连时间都好像停滞了几分。
哪怕他平日里讲话再不着调, 池旎也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还是在池明哲面前。
她瞳孔猛地放大, 不敢置信地看向池逍,唇瓣张了又张,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究竟是为了和池明哲赌气,用她当幌子来激他?
还是……
此刻的脑袋完全宕机,心脏也好似被什么给揪住, 攥得她呼吸困难, 手脚也开始有些发麻。
“不是喜欢哥哥吗?”池逍目光没有一丝躲闪, 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双腿交叠换了个坐姿, “巧了, 这歪心思我也想……”
这次没等他说完,池明哲便扬声打断:“池逍。”
喊完他的名字, 池明哲闭上眼深呼了口气, 面色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像是在犹豫些什么, 他颤抖着手撑在桌面上,背脊佝偻地, 沉重开口:“她是你……亲妹妹。”
脑子里好似“轰隆”一声, 如同电闪雷鸣般,震得池旎踉跄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刚刚听到的这句话, 呼吸先暂停了一瞬。
手脚已经麻得毫无知觉,下一秒,大脑也失去了意识。
池旎再次睁眼时, 是在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醒来时,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尽。
鼻梁上的氧气罩也勒得脸颊发痒,池旎费力地抬了抬手,试图调整一下,这也惊动了在她病床边守着的沈沛云。
沈母,沈沛云。
池明哲的现任妻子,池逍的母亲,她的养母,也或许是她的……
池旎不敢再往下猜。
见她醒了,沈沛云连忙按了呼叫铃,又贴了贴她的额头,担忧地问:“妮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记忆还停留在昏迷前听到的那句话上。
池旎没回应沈沛云的关心,她嗓音泛着长久没讲话的嘶哑,迷茫地问:“妈,我是谁?”
她自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和外婆池佩兰相依为命。
她也记得很小的时候问过外婆,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
当时池佩兰告诉她,说她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是池佩兰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她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确实知道了外婆的意思。
她想,她的妈妈应该是去世了,又或者……不要她了。
可如今,池明哲却说,她是池逍的妹妹,亲妹妹。
沈沛云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而有些怜悯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答得含糊其辞:“妮妮,你是我们的女儿。”
池旎执拗地问:“亲女儿?”
沈沛云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些年,池旎一直觉得,池家待她不薄。
因为儿子的一句话,毫不犹豫地收养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孤女。
要什么给什么,几乎将她视为己出。
她也无数次偷偷幻想过,如果他们真的是她的爸爸妈妈该多好。
现在幻想好像成真了,她却只觉得委屈。
在他们眼里,她就像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具,不想要了就丢,想要了就再捡回来。
这些年,他们对她的这些好,本来就该是为人父母,应做的。
可他们却以收养的名义,让她不得不心怀感激。
一股酸涩感将心脏包裹,池旎自嘲地笑了下,又问:“为什么?”
沈沛云却沉默着没再应声。
医生推门进来,将这短暂的寂静打断。
把池旎从头到尾检查了个遍,医生又看向沈沛云开口:“沈夫人,池小姐当初这手术史,简直是从鬼门关中闯了出来。”
“您和池董作为家属,还是要重视一下,日常尽量避免剧烈运动,让她保持情绪稳定。”
“这次三尖瓣返流,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是一直像这样下去,她这心脏上的问题真有复发的风险。”
……
医生细致又耐心地一条条交代注意事项,沈沛云跟着去记。
池旎却无心去听这些。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晃动的吊瓶,大脑一片混乱。
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先是她的日记,再是池逍的态度,最后是她的身世。
面对一个又一个巨大冲击,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此刻的心情。
好像有失望,有寒心,还有对自己的厌恶……
她曾经赌气时对池逍说,他们之间产生感情,叫做乱|伦。
谁曾想一语成谶。
她开始自我厌恶般觉得,自己当初那些心思真的很恶心。
她曾经无数次感动池明哲对她的好,还觉得真像他说的那样,自己有永远骄傲的资本。
可谁知,他却说,他当初就没想认回她这个女儿。
他只是迫不得已地,把本该给到她的父爱,用大肆宣扬的方式施舍给她,再对外为自己树立一个好形象。
他对她的好,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榨取资源。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幻境。
如今泡沫破碎,她开始觉得失望和心寒。
眼底的湿热上涌,而后顺着眼眶滑落。
池旎吸了吸鼻子,对沈沛云说:“妈,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病房门合上。
池旎缓缓闭上了眼。
他们不是非她不可。
其实,她也不是非他们不可。
一股冲动袭上心头。
她想要离开这儿,去一个远离他们,又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前段时间翁淑玉在申请国外的研究生,曾开玩笑地说会舍不得她,又说刚好有个交流项目,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国。
池旎当时拒绝地干脆,说:“我很恋家的,我要留在我家老池身边。”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