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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水如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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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说话间,马车从城中驶过,路过一酒楼门前时,二楼的一道窗被悄然推开。
      窗内传来一声笑语:儿有才,女有貌,既权势滔天,又能阖家共享天伦。
      天下这千般好和万般难得,怎么能让一家都占了呢?
      这话是笑着说的,可说话者俯视马车远去的眼神有多居高临下,声音中的讥讽就有多甚。
      撑着胳膊懒洋洋倚在窗沿上向下看的隋云期倏尔回头,看向对桌之人。
      看到了,舒坦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再起风云
      在对面,须弥像是丝毫没有听见隋云期说话,在马车通过的瞬间,缓缓用手背抬起一侧的眼帘,露出一只狭长的凤眼。
      禽鸟自水面游过,会带走层层毂纹。
      可马车从须弥的黑瞳中央一毫一厘地驶过,却没能掠起丝毫的波纹,像是自漆黑的满月上穿过。
      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须弥落手,帘落。探手,合窗。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明明可以安静等,何必聒噪?
      隋云期笑了一声,身子懒洋洋倾过来,掌心握杯、单指压盖,给须弥的茶杯注入茶汤。
      我有不说话就死的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客官您当心别烫着,这种活让小的来就是!
      隋云期话音刚落,一个店小二就快步上来,躬着身子双手从隋云期手中捧过分茶杯。
      在他提壶注水的那一刻,压低声音道:禀首尊,人扣住了。
      一句话的时间,刚好够他满了分茶杯,紧接着向后远了两步,福了一福后笑容满面道:那客官您先用着,小的就退下了。
      怎么说,还真是毫不意外。隋云期的指腹摩挲着杯沿,言罢抬头对须弥笑道:一夜未眠,一会还要奔波卖命,多少赶着回去歇一歇吧。
      不必。须弥已抬手整理发髻,人马上就到。
      不至于吧这才事发两刻钟不到。
      须弥拔下髻上的黑色步摇,对关乎自己安危的事情,陛下是片刻都等不得的。须弥扶了扶鬓发,将步摇重新插入。
      当步摇的无声轻碰复归静止时,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锦衣常服的男子快步走来,直奔须弥这一桌。
      首尊,陛下传您即刻入宫。
      臣遵旨。须弥起身,正要走,却忽而停住,看了眼已快步出去等在门边的内侍,转头对隋云期道:
      去查个人,今天给我回话。
      好嘞。隋云期翘个二郎腿,查谁?
      岑恕。
      谁??隋云期的二郎腿惊倒了,岑先生刚到辋川时,你不是已经仔细查过,他就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
      像,太像了。
      须弥没有说明和谁像,但是隋云期立刻明白,和李谊?身形是有点像但是身高相当、因体弱多病清羸的男子多了去。
      最重要的是,李谊毁面,世人谁人不知?
      须弥没再接话,转身就走,远远留下一句:今晚之前没拿结果出来,就拔你自己的舌头。
      。。。
      快步通过御桥,向含元殿去的龙尾道上,须弥正正与出宫去反向而行的李谊碰了个照面。
      正如几天前的初次相见,这一眼,须弥还是能一眼把这个面容丝毫不露的人,看作岑恕。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身形相似,而是周身萦绕的气度。
      人的气度可以具化成一种可视的气味,将每个个体平等地区分开。
      须弥鼻尖微颤。他们的味道是一样的。
      须弥想着,仍做毫不相识状,目不斜视地擦肩就要走,却被李谊扬声叫住。
      朝乘将军。须弥又走了几步,听身后的脚步没动,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在她背后,李谊旧衣皱纹如网,肃肃长身玉立之处,亦是危危如玉山将崩。
      说来便是怪事。
      《七皇子执灯绘壁图》中,李谊一身粗布立于一口荒凉石窟中,却一身衣文锦绣。
      此时,他身后的御桥起伏如波,朱楼巍耸如峰,他锦衣于这穷尽世间繁华的高门广阁、瑶室琼台中,却徒留荒凉。
      若不是知道他刚才是进宫去了,须弥觉得就是说眼前这个人的状态是进了禁狱也不为过。
      何事?须弥负手身后,不耐溢于言表。
      马牢之乱,非十年不能恢复国本。李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虽已很努力在清晰口齿,可还是气若游丝。
      盛安、陇朝,都再经不起任何波澜了。
      玉面之下,向来敛眸的李谊直视着须弥,萧索清目,唯有坦诚。
      须弥扬了扬眉,向前走了一步。
      是吗她毫无感情顺承一句,转而笑道:这可不像是颠覆过王朝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谊的胸腔微微起伏一下,长长行了一礼。
      明知徒劳。
      须弥还过一礼,转身就走。
      。。。
      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须弥请安。
      含元殿的帷幕后,壶盖如颠簸的马车行驶在煮沸的水汽上,发出一声让人心焦的清脆声。
      在一套繁琐的做茶工序,和一声远远传来微不可闻的下咽声音后,才传来一声润不透的哑声。
      扣谁了?
      在皇帝身旁,刚添完茶在放杯子的内侍无声抬眼,看向帷幕上清晰勾勒的影。
      眼观万物,可那除了身形什么都分辨不出的影,分明也正直直看着他。
      叮内侍不受控地打了一个寒战,放茶壶时明显重了许多。
      皇上没有转头,只是余光扫来一圈,就足够内侍惊惧交加如同五雷轰顶,咚地跪倒在地,正要颤抖求饶,就听帷幕外,清冷声起:
      几个官家子弟不遵宵禁,彻夜在市中饮赌,今晨与末将迎面遇见,本欲交坊正或巡逻的金吾卫处办,可其出言不讳、不服管教,末将恐其喧嚷惊动百姓,遂将其扣押。
      须弥说完,帷幕内许久没有声响。须弥也不着急,平静地跪等。
      退下吧。
      是,末将告退。须弥起身,一步未趋,转身即走。越走,帷幕上的影子愈长、愈直。
      廊柱间,一衣着宽松、头发披散的男子步履缓缓走出,沉默地直面帷幕上的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时,才捂着心口咳嗽几声。
      陛下,您润润嗓子。一年老内侍端来一杯茶。
      宣平帝没接,只是疲惫地问道:怎么不见梁裕?
      许益筠被杖杀于大殿后,宣平帝思量再三,将远在汉州德阳郡郡守梁裕调回盛安,担任禁军统领一职。
      梁裕素有正直之名,又与宣平帝年少有谊,是为数不多宣平帝还敢相信的人。
      内侍答道:梁统领在回京路上染了肠疾,这两日愈加严重,昨夜于宫门送了帖子,告假五日。
      嗯。宣平帝应了一声,转入廊柱间。
      。。。
      嘶一声马鸣后,须弥勒马于一高门大院前。
      早有一周身皆覆、仅能看出是女子的人等在门边。
      须弥把马鞭随手扔给等在阶下的侍从,一步三阶、大步流星上了台阶,走进为她轰然而开的大门,看都没看门边人一眼。
      须弥!那人喝道,底气十足。
      须弥已经跨进门槛,此时转身,道:来都来了,总进来坐一坐吧,王妃娘娘。
      那女子愣了一下,终是耿着腰板走了进来。
      大门又关,金黄的门钉与金黄的牌匾交相辉映,上书:东宫左卫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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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窥伺之犬
      门内,须弥没有丝毫要迎一下来者的意思,绕过影壁,负手而行、步履稳健而飞快,裙摆交叠翻飞的影,如同一朵开向不完美的莲花。
      来者看着须弥的背影,又禁不住环顾一圈四周,犹疑迈出几步后,终是停了下来。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个地方。
      简单、安静、干净,一粒灰尘的归宿都在这毫无生气之地有迹可循。像是专为不会呼吸的人设计。
      极致的秩序,极致的压抑。
      比起让人望而生畏的昏暗诡异,这明亮整肃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迈入就会窒息的深渊。
      来者抬头,只见须弥已经跨进正屋,甩袍转身,端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六门齐开的正屋,那把椅子,是唯一的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