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玄黑的石板一尘不染,分隔着上下、真假两个世界,让须弥好似坐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之上。
她翘腿坐着,双臂搭在椅把上,身子尤比梁柱更直。
根本不容来者再有任何犹豫。
须弥。来者快步走进,一扬手摘下幂篱,露出丰腴细腻的面容,和跋扈倨傲的神情。
本宫乃当朝王妃、皇亲贵胄,我父官至三品、名臣大员,我儿乃陛下长孙、贵邑郡王!
你胆敢无召当街强绑我父兄、私自关禁,如此无法无天,是打蔡王府的脸,还是欺负我朱家无人?!
这么严重?须弥一手撑着头,一手探入腰侧一拽,将入宫的鱼符向蔡王妃随手一扔,语气轻快,那还来这做什么?抓紧去御前告吧。
鱼符叮叮咚咚弹了几下,不偏不倚落在蔡王妃脚边。
须弥,你不过是贵人养的一条狗,竟对本宫无理!蔡王妃的一腔怒火碰上了软钉子,被浇得愈旺,厉声喝道。
身为皇子妻眷,胆敢私自结交禁军统领、陛下近臣,你们是打陛下的脸,还是欺我观明台耳聋眼瞎?
你莫要胡乱构陷!!我兄和梁统领有同窗之谊,恰逢梁统领调升回都,这才久别小聚,便是到父皇面前,本宫心里没鬼,也说得清楚!
嗯嗯。须弥敷衍应了两声,对着地上的鱼符努了努下巴,那去啊。
须弥!!你何其造次!蔡王妃怒极,尖声喊了出来。
朱家父子和梁裕就是普通宴饮是真,私心急着想结交一下是真,再给朱家一千个胆子,他们都不敢舞到宣平帝面前,也是真。
经历博陵之变和马牢之乱后的宣平帝,早已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和自己的安危与权利无关的事情,再大也是无关紧要。
可但凡是把手伸到自己身边,哪怕只是扇扇风,也是天大的罪过。
即使在极其不理智的愤怒之中,蔡王妃也不敢去想皇上会怎么处理私下结交禁军首领的朱家。
现在蔡王妃就只恨蔡王好色、宠妾无度,让自己素来忧心王妃之位不保,又遇上哥哥的旧交高升回都,自己这才听信亲信撺掇,让哥哥急急宴请梁裕,想着凭母家地位提升,自己在王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不成想
须弥,不过区区一瞬,蔡王妃的声音却似是苍老了十年,再不复方才的盛气凌人,你这么做到底想得到什么?
终于想静下心好好谈谈了吗?须弥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手掌相折做狗嘴状,一张一合对着空气咬了两下。
可是王妃刚不是也说了,我就是贵人养的一条狗。一条狗能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呢?
不过就是窥伺贵人身旁一丝一毫的危险,保证贵人的绝对安全,尽我的职责、捧我的狗碗罢了。须弥说得云淡风轻。
今日仓促扣人,证言不足,未在陛下面前擅言。明日我便会入宫面圣,向陛下言明一切。
。。。
出左卫府的大门后下台阶时,蔡王妃腿一软,直直向下栽去,幸亏被人立刻扶住。
怎么样?来者是一衣着华贵的老妇,急急问道。
阿娘蔡王妃恍惚间定睛一看,我还好
我是问你阿耶和兄长!须弥说给放回来了吗?!
蔡王妃默然摇头,她明日就要入宫告诉陛下。
哎呀!蔡王妃之母的脸瞬间急变了形,忙道:找须弥施压也不顶用,为今之计就只有向王爷求救了!
再怎么说你是王爷的结发正妃,你娘家若是出事了,他麻烦不是王爷贵为亲王,陛下亲子,有他开口,那什么须弥也总要顾念些的不是?
说着,老妇的手拉着蔡王妃,面上已有希望之色。
而听闻此言后的蔡王妃,面色愈发如土。从龟裂土缝中长出的,是苦笑。
阿娘,你糊涂以李让那怯懦又薄情的性子,若他知我家有难,定是要第一时间扔给我一纸休书,将我舍弃、与我割裂,生怕我牵连他分毫。
他又怎会出手相助,为我淌这摊混水。
老妇脸上的希望也垮了,骇然惊道:那现在可怎么办呐!
蔡王妃不语,一直沉默着上了马车。
随着一声声马蹄声,蔡王妃面上的哀色苦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晦暗不明的阴沉。
马车都要行至王府前时,蔡王妃才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暗杀须弥,让她进不了宫。
老妇闻言深深倒吸一口冷气,惊惧得一把握住蔡王妃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疯了!便是我这深宅妇人,也知道须弥明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也是皇上的人。
要是杀须弥出了岔子,别说咱们朱家就彻底完了,就连大皇子也会惹火上身!
她明天进宫禀明皇上,咱们朱家还是完了!与其坐而等死,不如奋起一搏!她须弥再神,也不过是会伤会死的肉体凡胎罢了,又不是杀不死的金刚不坏之身!
说这话时,蔡王妃的目光已是炯炯,显然已是下定了决心。
这一夜于蔡王妃而言,滴漏落下的每一瞬,都远比一年更为漫长。
二更过后,仍在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侍女轻轻靠近床榻,轻声道: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何事?蔡王妃本不欲理会,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门外张总管禀告娘娘,说有客求见,此刻就候在门房。
蔡王妃一听坐起了身来,何人?
七皇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须弥遇刺 早啊七皇子。
李谊?蔡王妃面露讶色,他来做什么?
对这个上一次见面还是孩童的小叔子,即便早已在口口相传的盛名里和夫君的诅咒中,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但骤然听说他登门,蔡王妃所感,仍是唯有陌生。
七皇子说有急事,求见咱们王爷。
他找王爷我还找王爷呢,谁知道他又醉死在哪个风月场了。蔡王妃不耐地嘀咕一句,拉着被子转身就要躺下:让他走吧。
七皇子说若是王爷不在府中,便斗胆求见王妃娘娘
荒唐!蔡王妃复起而怒道:亏他还是传闻中不同流俗碧琳侯,明知兄长不在,竟深夜搅扰长嫂,这是何等市井登徒子行径!?还不快快打发他走!
侍女犹豫一霎,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捧于蔡王妃面前,道:七皇子料到王妃娘娘不会见他,故让将此信亲交于娘娘手中。
哼他倒是会想得很蔡王妃的不耐达到了顶峰,但还是道:念。
奴婢不敢。侍女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七皇子再三叮嘱,此信必得娘娘亲启。
七皇子的原话是,此信干系宫闱秘史,非娘娘而见此信者,恐有性命之忧,万望勿因奇心而招致杀身之祸。
故弄玄虚。蔡王妃一把夺过信,哗的一声就扯开了信端,挑着眼看那抖开的信。
然而,她越看,眉目却愈发凝聚,神色也如滴漏下的沉水,越发重了。
地上的侍女不知跪了多久,只觉得好似天都要亮了。
实在跪得腿似被闪电击中般麻酥酥,终于敢抬头瞧王妃一眼时,她才发现王妃早不在看信了。
她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放松了,松垮垮靠在迎枕上,垂落床榻的手上,尤抓着那封信。
晚了蔡王妃口中喃喃,晚了
春寒之夜的门房,薄薄墙体所能守住唯一的一点暖意,也尽数散在四面透风的窗缝中。
看门的王府侍卫把脚紧紧缩在护凳的棉套里,不停地搓着手哈气,仍是觉得冷得好似那寒气非是从体外侵入体内,而是自身体中向外溢出。
他一面哈着气,一面悄悄抬眼觑向对面凳子上的人。
他也不过披着一件不算厚的披风,仅漏出一丝眼下的皮肤,也比玉色的面具更青寒,却静坐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分毫不冷般。
哎
侍卫抖着腿转过头,心里叹了口气。
都说着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可不就是?
纵然没有爵位,好歹也是堂堂七皇子。来大哥家不说以礼相待,就是门都进不去,热茶都没有一杯。可怜啊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