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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水如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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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就在侍卫心里感慨万千时,一黑衣少年快步进入,附在七皇子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听过后,向来沉着稳重的七皇子,竟是骤然起身,对着侍卫一礼,道了句:请代向大哥、阿嫂通传,言谊下次再来拜访。
      说完,转身就急急走了。
      怪事,一晚上都是怪事
      侍卫努了努嘴。
      他不知道七皇子耳边听到的那句话,是:寻到她踪迹了。
      正如王妃身边的侍女不会知道,那封瞬间击垮蔡王妃的信中,其实就短短几句:
      私自结交,乃一姓之事。暗杀命官、御上心腹,乃国事。
      须弥此举,其意非在伤朱氏、断姻亲。而在以朱氏之利,诱长嫂出手,继而引蔡王府入局。
      纵我兄长有为夫有不当之处,长嫂心中有怨。然蔡王府与朱氏早相成一脉、同气连枝。若蔡王府势衰,则朱府又将何存?
      弟皆肺腑之言,万望长嫂三思,不可轻向须弥出手。
      李谊快马向城中去时,只觉从未发现盛安城这样大,路这样长。
      就像自己从朱家兄弟被私禁,到想明白须弥的真实意图,也用了太久。
      皇上知道朱家父子私见禁军统领,是否会降罪于朱氏?
      会。双方的身份叠加,就是宣平帝最敏感的底线。
      朱氏出事,大皇子是否会出手相助?
      不会。他会立刻用一纸休书向父皇表明自己的忠心。
      父兄被抓的心焦、被休出王府的恐惧,在蔡王妃见到须弥不可一世的强硬时,都被放大到了极限。
      再加之久居深宅,仅凭传闻让她对须弥的真实势力没有哪怕冰山一角的了解。
      蔡王妃才敢想到对须弥出手。
      然而,当下最坏的结果就是休离朱氏、惩戒朱家。
      可若是当真伤了须弥,那便是有胆量又有能力刺杀皇帝心腹,这就不是一个朱家都了结的问题。
      整个蔡王府,乃至蔡王一脉,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马牢之乱才将平,一场又一场的大清洗让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为官者一心所求并非为国为民,而是能好端端上朝来,也能好端端回家去。
      在这样的朝廷下,更惶论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
      陇朝经不起再一波动荡了!
      李谊越想,奔骑的速度就越快。
      好在昨夜须弥出城,虽行迹隐匿到一出城就失了踪迹,好在天亮前回城时还是被李谊的人发现了行踪。
      按时间和路线推算,须弥自金光门入,过群贤坊、穿西市,应当正率人通过延寿坊。
      李谊自城东来,果然在快马入延寿坊时,看到晨雾蒙蒙之中,有一队人马迎面弛来。
      就在领头之人将从浓雾中穿出,如匕首割裂蒙首的布、马上就要看清面容时,李谊眼睁睁看着斜上空一支利箭飞矢而来,直冲当首之人而去。
      鹊印!李谊急呼。
      他身后的鹊印当即抛出一柄短刃。看轨迹,可以稳稳击飞那杆箭。
      然而就在这时,为首那人一扬手,都没人看见她抛了个什么,就听当啷一声,短刃坠地。
      须弥!李谊心急到直呼人名,翻身下马就要向前冲去阻挡,就见马上之人不疾不徐向右让身,避开了心口。
      下一瞬,那箭,正中其左肩。
      浓雾向开散了几寸,正好够露出为首那人的面容。
      黑曜如鬓泠泠,可不正是须弥。
      正如李谊看着她,她也正直直看着李谊。
      小心李谊口中还未出口的半句话,这才轻轻地落下。
      须弥肩头的箭伤已经开始殷血,可她却丝毫没有痛色。
      相聚几十步,还隔着眼帘,李谊却清楚看见她笑了,懒洋洋地扬臂朝这边挥了挥手。
      早啊七皇子。
      言罢,须弥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向后仰倒,翻落下马。
      这一下,原本空寂无人的坊道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人,各各惊恐如天塌地陷,呼道:
      戒备戒备!!首尊遇袭!!!首尊遇袭!!!
      哎
      李谊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马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像是一夜徒劳奔波的疲劳终于显了形,方才那样一路狂奔而来都没觉得什么,此时却连马缰都要握不住了。
      先生还是没拦下来鹊印闷闷不乐道。
      李谊叹了一声,唯有苦笑:怎么能从箭下,拦住一个决心中箭的人呢
      。。。
      天亮的时候,整个盛安都为一个消息所轰动。
      那便是,须弥遇刺。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单刃夷族
      须弥身上最盛的传闻,是单刃夷族。
      在马牢之乱平叛后,右翊中郎将被坐实参与谋反,降令夷九族。
      那时正是大清洗最疯狂的时候,盛安一日内七座命官宅邸被洗。
      没人顾得上留意,晚膳后的黄昏中,须弥没带一兵一卒,一个人晃晃悠悠到了中郎将宅邸外,叩门而入后,转身关了门。
      悠闲得,像是饭后散步至老友家闲谈。
      两个时辰后,她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
      可是,中郎将家门前的排水渠啊,血一滴不断地流了三日。
      所以,须弥,这个名字意味着怎样的势力,意味着怎样缄默的积蕴,意味着怎样的博弈。百姓想不明白也看不透。
      他们只知道能伤到那恶鬼头子的人,心比鬼更高,手比鬼更毒,背后积蓄的势力比鬼更强。
      这些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所谓真相,百姓看到了,宣平帝也看到了。
      那一日,没有一个人见到宣平帝,也没有人知道,蔡王暗杀须弥,他到底信了没信。
      只是半个时辰后,御令被扔出了帷幕。
      一刻钟后,向来势同水火的观明台卫和大内察事营罕见联手,冲入蔡王府和朱府阖府查抄,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这一抄了不得,除了几十上百箱说不清来源的金银珠宝外,还有一百架弓弩。
      大陇律中明文规定,除六百三十四所军府、五大边军、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东宫六率配给弓弩和盾牌外,其余任何人私藏弩盾,视同谋逆。
      马牢之乱两年后,蔡王谋逆案,再次如惊雷般震响朝堂内外。
      。。。
      大内察事营宗牢。
      衣着破败的男子面墙而坐,颓丧不安又驼背缩颈。
      用膳。不耐而阴冷的声音
      话音落,牢门被扯开一道缝,只听当啷一声响,一只碗被随手扔了进来,虽然摔在烂草席上没摔碎,只又多得了个豁牙,但是里面的菜汤洒了一多半,馒头也咕噜噜滚在地上。
      男子急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又是扶碗又是捡馒头,可本就形若泔水的菜汤,已经大多都喂给了破草席,只剩个碗底。
      而那沾满灰尘的馒头上,霉斑都已浸骨透髓,不知是何时的陈年老货。
      男子看着馒头,连日的屈辱和恐惧全都涌上心头,想心一横把那脏碗和馒头都摔了,却扬起手来后,又终于还是没舍得,复垂了下去。
      营吏更不屑地一嗤,用力把牢门贯住。
      男子恶狠狠地一咬馒头,一面卖力大嚼大咬,一面满口喷渣地怒道: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下三滥!
      本王得势时,你们想给本王舔鞋底都抢不到前头,如今本王落魄了,你们竟敢这么对本王!真是一群打断了狗都不啃的贱骨头!
      营吏本来要走,听到这话,便冷笑一声,头都不转,讥诮道:
      是啊,我们是卑贱如狗,我们是下三滥,但我们过了今日,还有明日。纵然日子清贫些,也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总好过蔡王殿下您,谁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呢。
      我劝您啊,还有这猪食吃,就吃点吧,还挑挑拣拣当是在王府里呢?
      这犯人正是因谋逆被捕受审的大皇子蔡王李让。
      你!蔡王一听,气得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脸都憋红了,也没憋出反驳的话来,只把硬邦邦的馒头捏出几个指印。
      营吏嗤笑一声,待转身要走时,却定在原地。
      幽长狭窄的暗廊,两列摇曳烛火越远却愈近,直到尽头,汇做一缕,汇成一人。
      明暗的互相舔舐中,看不清那人,只听以石廊为载,他走来的每一步,都清晰如晨钟。
      直到他提袍拾阶而下,向牢狱深处走来时,才显出人影。
      淡青色锦衣,身姿颀长挺拔,窄长的青带悬片玉以覆面。
      一时间,营吏和李让都一动不动盯着那人辨认。
      说来反常,他在穿过窄窄的甬道时,身侧带过清弱的风,都不足以拨动两侧的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