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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水如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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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然而单薄如斯,在陷入暗无天日的囹圄中时,他本该和所有人一样,要么被压得灰头土脸,要么被衬得面目可憎。
      可他一步步走来,阴暗的牢狱始终无法撼动他的一身清明。
      戴面具、又是如此品貌,营吏的眼虽从未见过,但耳朵已见了他太多次,连忙行礼道:属属下参见七皇子!
      来者一开口,就是与因与周遭环境太格格不入,而刺耳的温和。
      我有几句话,想同兄长一叙,事先已经知会察事令,现下请行个方便。
      营吏一想宗狱之严密,再瞧他就这么安然进来,身后也无追兵,虽不解他为何出现在此,但还是从腰间抓了钥匙,开了牢房门,退下去了。
      李谊走进牢房时,李让已经一屁股坐了回去,坐姿像是不雅一词成了精,扭过头去咬了口馒头,看都不看来者一眼,冷冷道:
      老七,真够辛苦的啊,才回来没几天,就忙着来落井下石。
      七皇子把提来的盒子放在地上,对着地上坐姿粗俗的男子端正行了一礼。
      李谊见过兄长。十年未见,今日终
      哼。李让冷笑一声截断李谊的话头,把半个馒头狠狠甩到地上,转过头来怒斥道:
      这么多年没见,李谊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副虚伪的嘴脸!
      你知不知道,你这惺惺作态的样子,远比那些来张牙舞爪的,更让本王看着恶心!
      从来没个正经人样的混蛋王爷,在面对十年不见的弟弟时,倒拿出几分帝王家的狠戾样来。
      面对十年未见的兄长,和字字诛心的中伤,李谊的回答,是什么也没说,玉面上下俱是一般,没有一点表情。
      他收了行礼的手,也收了没说完的话头,沉默着走到屋角,搬着布满裂缝的木案几,摆在李让面前。然后打开提来的盒子,把里面的盘子一个个端出来,还提出一个酒壶来。
      四五个菜,荤素搭配,皆是李让平素最喜欢的菜。
      牢房里光线暗,却也遮不住这些佳肴的红光油亮。
      李让只看一眼,闻一下,已是口中生津,腹中大响。
      李谊给李让摆好盘子,满了酒杯,才双手递上筷子。
      然而李让还是扭过头去,生硬道:
      哪盘有毒啊?你直接告诉本王,本王吃了就是,也给你省点时间。
      这话很伤人。
      李谊不语,放下筷子伸手把李让面前的酒杯端过,掩袖一饮而尽。
      而后又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杯口又满上清酒,复置于李让面前。
      兄长,弟食素,无法为兄长试菜。兄长放心,弟此来,绝无歹意。
      自证清白,请人相信,是李谊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说得最多的话。
      但无论做了多少次,李谊还是无法老练,甚至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更无力。
      说完,李谊又从食盒的下一层中,端出一碗仍热气腾腾的清粥,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又从盒中取了把新勺子放入碗中,才放在李让面前。
      兄长先用清粥,免得骤食油腻,伤了脾胃。
      李让闻言,低着头余光瞥那盒子,果见里面包着层层棉布,才让这些吃食过了这么久,仍旧留有热气。
      李让嗤了一声,却是转过头来,终于瞟了李谊一眼。
      也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饿了,还是觉得如果真想下毒的人,才不会在乎饭菜是冷是热、吃的人会不会舒服。
      亦或是因为,眼前人,从来都是让人无法怀疑的人。
      李让还是端起粥碗,一仰脖就干了,随即一把捞起筷子、抄起饭碗,恶狠狠往嘴里刨了一口饭,边吃还边道:
      死也不做个饿死鬼,你毒死老子算球。
      他是真的饿坏了。
      李谊终于展颜,温和地笑了,把菜盘往前推了推。
      李让狼吞虎咽起来,很快就渐入佳境,却还不忘从饭碗中抬头,虚虚地瞟了李谊一眼,当对上他平和的目光时,又连忙收了目光,语气没那么冲了。
      所以,你不为落井下石,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李谊又给李让添了杯酒,直言道:我想知道案中内情。
      李让刨饭的手顿住了,抬头来时,嘴唇上还挂着几颗饭粒。
      你你想管这事?李让不可置信地问,又立刻杀死了自己的希望:
      没戏的李谊,我中了老三的圈套,阿耶铁了心要杀我。
      就是最得盛宠的二弟,都知道救不了我,又何况是这么些年流落在外的你
      李谊只道:私藏弓弩盾牌等军械是死罪,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比人命还金贵,而是因为这些死物,昭示着活人的反心。
      如果大哥私藏军械,不是为了谋逆,那没有反心,死罪又从何而来?
      李让更震惊了,瞳中的烛火摇曳得愈加厉害。
      你你信我没想谋反?
      李谊的瞳中,却是沉稳得熄灭了烛火的跃动。
      你不会谋反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第20章 狱里清风 清侯
      李让端着碗的手,几乎要把碗捏碎了。
      自从事发以来,所有人,完全意义上的所有人,甚至是他的阿耶,他的亲兄弟。他们不需要任何凭证,就对他谋反一事坚信不疑。
      他们拆家狗一样搜他的王府,走马灯一样地来见他,恨不得扑到他面前,努力从他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中,寻找能证明他有罪的蛛丝马迹。
      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不会谋反的
      李让鼻子一酸,激动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终于有个明白人了!
      我承认,我是有点贪财,也是有点好色,但是我也知道我蠢,母家也没什么地位。
      我比不上老二受阿耶宠爱,比不上老三母家显赫,也比不上你
      所以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们争什么,我就想好端端做我的富贵王爷!
      吃喝嫖赌的快乐日子我不过,我为什么要谋反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谋反啊!
      但不论我怎么说,就是没人听,也没人信,一口咬死我就是谋反,他们能不能用脑子想一想啊!我真是李让气到失语。
      我招他们惹他们了!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是皇长子。
      李谊平静地说,扶着袖子把李让面前的筷子拿起,复递给他道:荤凉伤胃,大哥你边吃边同我说,到底为什么要私蓄弓弩?
      为什么?李让拿过筷子,人却忽然泄了气。
      凌王的事情你还没看明白吗?
      狗在挨打的时候,尚且能嗷嗷叫两声。可尊荣如凌王,被押解回京时已没了舌头,须弥为他洋洋洒洒列桩桩罪名时,他连为自己求情一句都不能。
      太子若真有心害我,只怕阿耶还没降旨,须弥就已经拔了我的舌头,拎着我去认罪。
      我怕呀李谊,我怕我没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活不到到阿耶面前喊冤。
      李让说得激动,没注意李谊在听到须弥的名字时,眼眸缓缓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扫下一片融融的阴影。
      那大哥是如何想到囤蓄弓弩以自保的?
      啊?李让愣愣道:我府里有不少人都给我出过主意,说弓弩威力大,最能加强王府卫戍。
      弓弩盾牌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大哥是从何处获取的?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都是府中幕僚置办的。
      数量分别多少?
      呃李让越说越难堪,具体数量么我就去看过一眼,感觉不多也不少?反正置办的人说足够我们王府用了等等
      李让怔住了,目瞪口呆地看向李谊:这些个出谋划策的幕僚不会是老三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吧!
      私蓄弓弩可是重可杀头的罪,关键就在于如何获取和私蓄数目。
      而李大哥却能全权交给别人,连自己屯了多少都不问个清楚,把全家老小的性命拴在别人身上。
      更何况,这大哥都被坑进牢房关了半个月,就是穷举法,都早该找到身边的奸细了,李让却真的在踏踏实实吃牢饭,直到今天才终于意识到身边有奸细
      但凡在这的不是李谊,但凡涵养稍逊分毫,此时都必然已是瞠目结舌,感叹于造物主的神奇。
      然而李谊只是微微颔首,平静道:应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