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完了李让眼睛一塌身子一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症结,也顾不上痛骂奸细,只无助地喃喃:
那岂不是他们说我囤了多少武器,我都百口莫辩了老三肯定是要致我于死地的
阿耶,孩儿真的没想谋逆阿耶孩儿真的没想谋逆啊!
边这么想着,李让已经完全慌了神,一张厚重的大胖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全都往外冒,手里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这时,李让忽然想到了什么,扔下饭碗从草席上蹭着扑过来,油腻腻的手一把抓住李谊的袖子,身子往前一倾扑住李谊,口里含含糊糊嚷着:
七弟!七弟!你可一定要想法子救救大哥啊!七弟!大哥求你了!!
李谊连忙扶住李让,看着吓破了胆的傻大哥,心中五味杂陈,轻轻拍了拍他握着自己的手,道:
大哥被构陷,李谊虽人微言轻,但也定尽我所能。
只是,私藏弓弩是重罪,大哥你又确实有此行径,脱罪已是希望渺茫,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保你性命。
而朱氏预谋暗杀朝中重臣,只怕
李让一听,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不假思索道:活着就好!我能活着就好!
皇子私藏弓弩,在当今圣上手里却还能活下来,这本是李让想都不敢想的。
此时他仰着头看李谊,仿佛看到了神明。
他这才发现,几年不见,他这个长至本该最意气风发年岁的弟弟,多的就只有清弱之态。
面具挡住了脸和疤,却挡不住眼周的疲色。
看着看着,李让就把头低下去了,几乎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低头后李让才看见,原本跛了一条腿晃晃悠悠的桌子,是李谊一直用手垫在桌腿下,掌心握着桌脚保持着桌子的平稳,他方才狼吞虎咽时,桌子才没有倒。
而李谊的掌心,已经压下一片通红。
在这住了小半个月了,李让以为,自己早已经见惯了牢中的破旧和肮脏。
但此时此刻,看着破草席和跛桌脚之间的那只手,清瘦见骨,干干净净,格格不入。
李让才觉得这里的一切,包括自己,都肮脏不堪透顶,让人无法忍受。
七弟当初你蒙难的时候我作为大哥,非但没有保护你、照顾你,还还跟着他们一起欺辱你、迫害你
如今我我蒙难,旁人要么忙着落井下石,要么赶着再多添一把火,要么忙着和我脱开关系。
你却在这个时候还来帮我。七弟,你当真不怪大哥?
李让低着头,明明是发问,却不敢抬头看李谊一眼。
所以他看不见,说起曾经,李谊眼神仍旧清明平和,只是多揉了一丝叹息。
那些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三四岁,父皇还未登上大宝时,大哥带着我在王府的荷花池边打水漂。
大哥说清侯,你要是能打出十个水漂来,我带铃铛的布老虎就送给你。
可惜那天我打了一下午,也没打出十个来,但大哥还是把布老虎送给了我。
那时我就觉得,有大哥真好。
不知从何时起,李谊的声音中,总带着淡淡的叹气声。
在喧闹繁华中听不出,但在寂静冷清的牢房里,却就似石台结霜般,听得清楚。
这叹气声,不叹自己,不叹旁人,只叹人情冷暖,而人人都有无可奈何。
有这事?李让已经听得抬起了头,看着李谊一脸茫然,又转而变成不可思议。
所以,你做这些就为了一只布老虎?
玉面之下,看不出李谊是不是多了一抹淡淡的笑,只能看到他眼中澄澈的温和。
大哥无需多虑,当初的事,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如今大哥蒙冤,我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为了当我再看见那只布老虎时,不至于满心不安。
牢房布满青苔的屋顶裂缝,滴滴答答地渗着水。
一滴两滴,将落不落,难为万分。
清侯
李让低声唤,头又低了下去,这次低得全看不见脸了。
这名字叫出口时,李让才觉得陌生。
想起来上一次,他叫弟弟的表字,已不知是十几年前。
李让又端起碗,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口饭,才能用含糊挡住鼻喉中的酸涩。
你总是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第21章 细雨柔乡
盛安,平康坊东坊南曲,庄九娘家。
宽展安静的堂宇,细如银针的春雨在屋檐外挂起一道迷蒙的薄帘。
一衣着华贵的男子撑伞款步而入,干净的靴子踩破石地上铺着的水布。
不过几步的功夫,两侧的窗棂中,不知露出多少双含情的美目。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跑着迎了出来,连伞也不撑,双手叠在身前,满脸堆笑弓着腰行礼道:
奴家问殿下万安,殿下您来了。
对来者如火的热情,男人毫无表情,脚步也未停下,径直向内走着道:庄都知可在?
那女人小碎步挪蹬着跟在男人身后,忙道:在在在!知道殿下今日要来,饶娘子早就在您专用的屋子里候着您啦!
男人再不多言,在最里套的院子正房前停了脚步,旁边的小厮立刻上来把伞接走,门边的两人推开了屋门。
男人大步走入,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水脚印,朗声道:
饶娘,孤来都不迎,你可是越来越托大了。
说着,男人已经走到内室的屏风外。
看到屏风透出的人影后,男人脸上的笑意熄去,脚步也停了。
蜜合色的座屏纱后,一人侧坐于地榻,双手置于腿面,身如玉树。
如此身姿上挂着一件青色锦衣,不似绸缎,也不似绫罗,倒像是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多年未见,险些未认出是谁。
男人重新拾步,绕过屏风,嘴上挪揄,脸上却并没有笑意。
屏风中人闻声,拾袍下榻,对着男人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来者正是当朝太子,皇后亲子,李谌。
太子摆了摆手,径直走上地榻坐下,桌上早已备好了茶,还冒着热气。
太子用了一口,也不侧头看李谊,只用下巴点了对席。坐。
垂首立于榻下的李谊闻言,道了谢,才坐在了太子对面。
太子展臂,颔首拍了拍衣袖上的雨痕,抬眼看李谊,道:
原想着亲迎你入城,不想琐事缠身,只派了我府中的下人去。七弟可莫要怪罪孤。
臣弟怎敢劳动殿下。须弥将军乃国之栋梁,为我这散人舟车劳顿,已是惶恐不已。李谊恭敬地垂眸。
太子毫无感情笑了一声,转言道:不过孤是万没想到,再见七弟竟是在此处。
李谊闻言,也不再寒暄,直入主题道:
臣弟有一要事须禀殿下,方才扰殿下雅兴。
哦?太子双手撑在桌沿边,好似感兴趣般地提了提声,沉郁的面色却看不出分毫好奇。
不能在东宫说,还能让你屈尊来妓馆的要事,孤很好奇,只是有一话,孤还是说在前面。
李谊行座礼,平和道:请殿下赐教。
李谌懒洋洋的身子直了起来,一双眼直直盯着李谊的垂眸。
七弟在民间已是口碑载道,结清自矢之名远扬,便是在盛安我也是听多得有些腻味。只是
太子端起茶杯,吹了吹零星半点茶沫,唇边多了一份笑意,却远未及眼底。
月满贼亏,水满则溢。纵使再贪名,但你这甫一返都,也不至于事事插手,美名样样都占。太子抬眼,七弟,你说是不是?
太子殿下教诲,臣弟谨记于心。李谊拱手行了个座礼,旋即伸手向地桌下,取出一物置于桌上。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物件上,又抬起落在李谊的玉面上,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提声问道:七弟,这是何意?
桌上放着的,是一把上了箭矢的弓弩。
李谊不语,右手取下弓矢,左手托起弓弩,右手的食指拨弩牙,中指去弦势,弩下的无名指向内推悬刀,上面的大拇指下按望山,拖着□□左手掌后一推弩键,右手取下钩心,□□弩机和弓臂旋即脱离开。
玉指轻拢慢捻、行云流水,仿佛在弹琴一般,而整架弓弩在顷刻间散成一堆零件。
李谊把弓臂放回桌上,从弩机中抽出匣状的金属物,双手递于太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