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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水如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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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太子殿下,这便是此弩的铜郭。
      太子垂眼瞟了一眼,复又看向李谊,无声地等着下文。
      在李谊白皙如透玉的掌心,金属片的颜色尤为显眼。
      绝大多数的弓弩铜郭,都是黄铜,也即杂铜。而此铜郭呈紫红色,是由纯铜打造,其耐蚀性、延展性、抗压性,都要大大优于杂铜。
      因此,由红铜为郭的弓弩,远比一般弓弩耐用。但因为纯铜成本高,所以我朝军用的弓弩虽外形统一无差,但
      李谊顿了一下,众多军队中,唯有一支装备的弓弩,乃是红铜为郭。那便是父皇亲领的玄甲兵。
      太子的耐心彻底没了,眼中的不善已是不加掩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谊伸手扶袖,端起茶壶,给太子的茶杯注上茶水。
      玄甲兵乃我朝最精锐的骑兵,在编最多不超过三千人。
      臣弟听闻,父皇牵挂太子殿下安危,在去年年末整顿玄甲兵时,裁出千余人整装带械归入东宫的长林军,充实东宫御力。
      所以,臣弟想提醒太子殿下,长林军中的弓弩若不加以区分,会有很大一部分,是红铜为郭。
      听完此言,太子脸上的不耐稍稍散去,才终于仔细看了那铜片一眼。
      弓弩对李谌而言,并不陌生。但他却从来不知、也没想研究□□构造,更不知弓弩里原来有个小铜片。
      毕竟只是杀人的家伙什,能杀人就行,谁在乎它里面的铜片,是纯铜还是杂铜。
      再开口时,太子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也不拐弯抹角,厉声质问道:
      李谊,你是在怀疑李让府里私蓄的弓弩,乃是出自于我东宫?
      李谊伸手拿回了铜郭,就和拆卸时一样行云流水地手指翻动几下,散成一桌的零件,便又成了一架弓弩。
      殿下过虑了。李谊食指勾住弓弦向后拉,送入弓牙上挂住,柔软的弓弦瞬间绷得笔直。
      只是,大理寺昨日新报上去的证据中,有一份是兵部库部司主事的供词,交代蔡王殿下对其威逼利诱,迫使其誊抄弓弩制造图纸。
      可是,在兵部的弓弩图纸上,弩郭是黄铜制成。若拆开从蔡王府缴获的弓弩,却发现有一些的弩郭是紫铜,岂不是矛盾。
      而玄甲兵又由父皇亲领,无人可疑。届时,矛头便对上了长林军。
      言罢,李谊将恢复好的弓弩,反手扣在桌上,弩端对着自己。
      李谊的语气平和真诚,但李谌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他暗暗切齿,心中已经有几分没底。
      弓弩只有军队才有,要不留痕迹地一把掏出那么多弓弩,太子只能从自己东宫的长林军中出。
      当初太子不甚在意,觉得反正弓弩都是一样的,谁能知道这是长林军的,就从库房中随便抽了百余架。
      而裁撤至长林军的玄甲兵所带来的弓弩,就混放其中,并未加以区分。
      谁能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玄甲兵的弓弩,又会有多少把。
      但面上,李谌还是依旧强硬道:蔡王府的弓弩,乃是李让私造,现下人证物证俱在,阿耶是何等圣明,怎会让连光都见不得的肖小鼠辈,给孤的长林军泼脏水?
      肖小鼠辈四个字,李谌压得很重,眼睛扫在李谊的脸上。
      正是。面具之下,李谊仍是面色平静,殿下负责此案,自然是由殿下公断。
      李谌盯着李谊,连一句场面上的多谢提醒都懒得说,只是下瞟一眼桌上的弓弩,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孤听闻七弟羸弱,于武道毫无建业,手不能提刀,肩不可负箭。
      没想到啊,你居然对□□这么深入的了解。
      七弟啊七弟,这传闻,到底是能信,还是不能信?
      太子越说越慢,到最后已是声线阴鸷,毫不客气。
      臣弟言语有失,叨扰殿下了。李谊垂眸,眼神淡,声音也淡,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如果殿下没有其他吩咐,那臣弟就不打扰了。
      请便。太子冷冷道,连展臂送一下的姿势都没有。
      李谊行礼离开,打开门时,就见一个女子候在门边。
      奴家庄安饶参见七皇子。女子以扇遮面,问安行礼,言罢俯身将靠在门边的伞捡起,捧于李谊面前。
      请起,多谢姑娘。李谊转身正面女子,微微颔首后方撑伞离去。
      庄安饶执扇的手缓缓垂下,望着李谊背影的双眸被屋檐投下的阴影覆住,不知是喜是忧。
      隔着扇子垂着眸,庄安饶都可以想到,方才拂过她的眼神定是有礼有节,就像是看名门贵女一般,不见丝毫轻慢。
      可庄安饶受不住的,不是轻慢。
      李谊的背影消失在了重重院落汇聚的尽头,庄安饶才转头,隔着窗纱,看见屋中又多了一道隐隐的身影。
      庄安饶复又向后一步,侍在门边。
      只听屋中咔嚓一声脆响,李谌一扬手将面前的茶杯掀翻,杯子撞在人身上没碎,滚烫的茶水却尽数泼在那人的衣袍上。
      第22章 兔死狗烹
      那人年纪稍长,约莫三四十岁,被泼了滚茶顾不上嘶一声,当即趴着跪在了李谌身侧。
      你们这群废物!孤问你里面有没有玄甲兵的弩,你居然敢说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孤给你喂食,是要你冲孤摇尾巴吗?
      托你们这群废物的鸿福,李谊那个罪奴之后都能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那人伏在地上,吓得整个人都在抖,一个劲地磕头谢罪。
      李谌怒气未消,一双阴仄仄的眼睛,落在李谊方才坐的位置上,又似是见了晦气般生硬地挪开,后槽牙磨了磨,转头看见那人还跪着,低吼道:
      王德,你还在这给你娘跪丧吗?还不去检查大理寺中的弓弩!
      是王德应了一声,却没起身,反而跪得更低了,整张脸都贴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宽宥,可属下就是万死,也也要再多一句嘴。
      太子没接话,只侧眸一个阴鸷的眼神,足以让王德相信,如果他说出的下一句话没能让他满意,那便是他此生的绝语。
      殿殿下,此局走到此处,对您而言已是死局。要是再往下走,短期内或可再得几子,可再往后,便是满盘皆输了!
      笑话!李谌一掌拍在桌上,转头斥道:此局孤布了多久、废了多大的劲,你不知道吗?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铜郭,你让孤收手?你作何用心?
      先不说从蔡王府缴来的弓弩,里面到底有没有紫铜郭的弩,都不一定。
      就退一步讲,就算里面真的有,还被查了出来,可李让贪了那么多银子,既然知道紫铜好,为什么不能用?何至于省这一点?
      嗯王德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可是殿下世上能有几人,可以心细到注意弓弩中,一个小小的铜片是纯铜还是杂铜。更何况是大皇子?
      而且,依属下愚见,这批弓弩中,一定会有紫铜郭的弩。且无论怎么检查、怎么替换,都还是会有!
      听到这里,李谌才终于正眼看了王德一眼,眉头皱了皱,怒气倒淡了几分,半晌后才道:你是说,孤盯着李让,后面还有黄雀?
      太子殿下英明。王德点了点头,殿下您想想,私藏弓弩是死罪,构陷皇子也是死罪。
      如果能借殿下之手将蔡王扳倒,又抓到殿下您的把柄,如此一石二鸟的局面,受益的人可不少。
      李谌闻言眼神凝聚,似在思考。可越思考,李谌的神色就越沉重,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桌角,过了半天才沉声道:
      借捉拿凌王对李让施压,老大这才上了钩。
      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算计孤,那岂不是在我捉拿凌王时,就已经入套了?
      王德再一次叩首,连声道:是属下无能,未能为殿下察觉到祸患,请殿下重罚!
      王德的话,李谌听都没听,自顾自接着分析道:
      李谊专门来提醒孤,是要毁了这个局,那就不会是他的手笔。可是除了他,剩下那几个酒囊饭袋,也想不出这么歹毒的招来。
      难不成
      想到那个人时,李谌握着桌角的手背暴起几根清晰的青筋,眉间凝聚的阴云压得眸光愈加沉重。
      我说为何几月前,阿耶要将一千玄甲兵并入我东宫长林军我还当真以为时逢乱局,阿耶是为了东宫的安全。
      现在看来,原来是在这儿等孤呢
      王德直起身来,拱手道:殿下您颇具才干、智名远扬,不仅救国救民、功高盖世,匡扶陇朝社稷于崩摧,又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子,母舅乃是三相之首的中书令、太子太傅,母家更是天下文人学子心之所向的荥泽虞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