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阿娘,你也太多虑了吧!你以为赵缭成日里是在风餐露宿的吗?
人家是谁?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观明台首尊,阿耶在外面见了都要还礼的天子重臣。出入宫城都是日常,更遑论东宫和王府,哪里是我们区区国公府能比的,怎么会吃不好?
只怕咱们这粗糙的饭食,首尊都咽不下去呢。
芙宁。鄂国夫人回眸,软软责了赵缘一眼,才将碗中的勺子亲递于赵缭,道:来宝宜,尝尝。
赵缭接了勺子,轻轻拨弄两下碗中奶色的液体,迟疑一瞬后,还是舀起一勺,坦然送入口中。
果然香甜。
你爱吃就好!
鄂国夫人看得心头一动,原想伸手摸摸女儿消瘦的小脸,但最终还是伸到一半时,就犹豫着停了下来,而后缓缓放回桌上,生硬地拾起筷子。
就像是一句问不出口的话。
这时,一个小丫鬟又端了一个高脚碟上来,摆在桌角。
核桃酥?鄂国夫人一看,有些不悦道:今日菜目上并没有这道菜,这是谁让端上来的?缘娘子食不得核桃,你们都不知道吗!
那小丫鬟一听,登时跪倒在地,道:回夫人的话,这是厨房的一个老妈妈让端上来的,她说说记得缭娘子从前最喜欢的吃食,就是这道核桃酥了
鄂国夫人闻言,愣了一下,有些僵硬地回头看了赵缭一眼,面部不自然地动了动,尴尬道:既然宝宜喜欢,那便便摆在宝宜旁边吧。
赵缭低头,看着眼被硬生生拿来融入宴席的核桃酥,只觉得它在满桌子金贵的佳肴中是如此格格不入,伶仃之后,还是逃不过被嫌恶的命运。
可笑啊。
赵缭心里声音有多冷,面上的声音就有多柔。多谢阿娘。
之后,鄂国夫人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开口时却发现,对于这个数血缘又太过陌生的亲女儿,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哪说起,只能勉强笑着道:宝宜,你多吃些。
切桌子那边,赵缘端着碗不屑地嘁了一声,冷冷道:想吃就好好吃,不想吃就走,扭扭捏捏地给谁摆姿态呢?
鄂国夫人回首轻拍了赵缘一下,赵缭则像是没听到一般,只低着头看自己的碗,又舀起一勺燕窝缓缓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见一锦衣男子大步而来,口中激动地唤了一声:小妹!
鄂国夫人见状,方才的尴尬总算缓解一点,笑着对赵缭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兄长最疼你了,知道你回来,就是有千难万阻都要赶着来见你的。
说着鄂国夫人又对旁边人道:去给大少爷添副碗筷。
赵缭已经笑着站起来,对赵缃微微一礼,道:宝宜见过兄长。
何须如此多礼!赵缃已经连忙把赵缭扶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却在余光瞟到饭桌之时,瞬间阴了脸。
这是什么?赵缃指着赵缭手边的那个碗问。
鄂国夫人不明所以,道:这是枸杞子牛乳燕窝啊,是芙宁最喜欢的甜点。
赵缃打量一圈桌面,又问道:我是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妹面前?
鄂国夫人也扫视一圈桌面,奇怪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赵缃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母亲,沉声道:
可是小妹对牛乳过敏,儿时贪嘴用了些,便全身都起红疹子,母亲您忘了吗?
第29章 阿姐阿姐
兄长!赵缭感觉到赵缃要说什么,连忙出言阻止时,却仍是慢了一步。
啊这话一出,鄂国夫人一愣,脸上瞬时红一块白一块,在各类宴会上游刃有余的她,此时却有几分手足无措。
哎呀这我我真是老了上了年纪了如此健忘,竟把宝宜对牛乳过敏的事情都忘了
赵缭见母亲尴尬,连忙转向她,连声道:没事的母亲,我早就不
然而赵缭还没说完,赵缃已经冷哼一声打断了她,丝毫不留情面道:母亲健忘,却不忘芙宁最喜的甜品,也不忘芙宁对核桃过敏,对孩儿的喜好忌口也是如数家珍。
难道您的健忘,就是唯独忘了宝宜!?
兄长!赵缭提声唤道,连连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了。
然后就听啪的一声,赵缘一把甩了筷子,像是积蓄了一夜的怒火终于爆发,瞪着赵缭怒道:
好端端的吃一顿饭,却非要闹成这个样子,赵缭你满意了吗?
你过敏自己不说,非要委屈巴巴往下吃,现在反倒成了阿娘的不是、让阿娘愧疚,我们真是给你好大的委屈受!赵缭,你真是好心机啊!
?纵然赵缭早知在父母的宠溺下,赵缘被宠得骄纵蛮横,但这毫无道理却如此理直气壮的指责,还是让赵缭在疑惑中紧了眉头。
倒是赵缃一拍桌子,怒道:赵缘!你再给我摔摔打打的试试!
赵缘一听,冷笑一声,示威似地昂头看着赵缃,反手就把碗打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彻底打翻了这个平静的夜晚。
赵缃气得手指着赵缘一连说了几个你,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边,鄂国夫人也拉住赵缘的手,怪道:芙宁!不可对兄长无礼!
兄长?赵缘冷笑一声,斜眼睨着赵缃,满眼都是委屈和生气,从小到大,兄长处处偏心赵缭,从来都只是赵缭一人的兄长罢了!
赵缃气得发抖,怒道:赵缘!你是宝宜的亲姐姐,你就不能想一想为了我们赵家,宝宜她牺牲了多少吗!
赵缘被这话戳了肺管子一般,攥着拳头连砸三下桌子,拍得满桌子盘子都撞得噼里啪啦,歇斯底里道:
牺牲、牺牲、牺牲!这么多年来,阿耶、阿娘和兄长张口闭口都是她牺牲了,所以处处偏袒她。
明明在家里孝顺爹娘的是我,你们却都惦记着赵缭。
可她到底牺牲了什么啊?是,十二年前为了保全我们国公府,她是五岁就被送出去当质女,可她是被送到了王府!又不是监牢!
她是去享福的,又不是去受罪的,吃穿用度肯定样样都比咱们家里好!在外面是要尊贵又尊贵,要体面又体面,她不就是不能经常回家吗,那有什么啊?
凭什么她就可以觉得我们谁都欠她的、谁都对不起她一样!
外人都说咱们国公府蒙圣恩,连嫡次女都封了乡君,殊不知连我这个嫡长女的乡君,都是王爷为了给她请乡君,却不能越过我,所以不得不给我也请了一个。
王爷对她的态度我们都有目共睹,那真是关怀备至、百依百顺,我看就算是质期到了,王爷也要把她收进府里,她早晚都是王府的人。
到时候说不定连我这个长姐都要沾她的光,她到底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赵缃闻言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就站起来要打赵缘,就见沉默多时的赵缭忽而扬手甩出去一根筷子,如箭矢般从赵缘眼前刺过,然后咚得一声钉在梁柱上,竟是凿进去小半根。
这一下,所有吵嚷的声音都如摇曳的烛火,风掠而全熄。
赵缘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一眼,可惊魂未定之时,从未受过委屈的娇娇儿还是被怒火先席卷了,捏着嗓子拿腔作调道:
瞧瞧!瞧瞧!早拿出这台首尊的款儿多好,之前还装作一副温顺的模样,何必呢!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百姓都是怎么评价你的?说你身上除了衣服都是脏的!在高门大院里豢养时不知如何谄媚嘴脸,出来却只会吠叫!
芙宁!鄂国夫人终于是正了色,肃声喝道:莫要再说!
赵缃则是看看柱上的筷子,又看看赵缭,竟是一时怔住了。
我偏要说!你们怕她,我可不怕!什么台首尊、什么将军,要是被人知道这么个东西姓赵,那我们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她倒好,还敢在这甩脸子、使性子!
赵缘,住口!鄂国夫人的面色已很不好看了,一边喝住赵缘,一面将她往自己身后拉。
赵缘冷哼一声,终于是没再开口,而鄂国夫人和赵缃,则是抿紧嘴盯着赵缭,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一时间,那些假的、真的,温馨的、恶毒的声音都不甘心得散尽于凝滞的沉默里。
一场与至亲的久别重聚,终于还是走到了这境地。
正如以往的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