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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水如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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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其实在这那虚假的温馨中,赵缭还是有话想说的。
      想说许久未见阿娘、兄长和阿姐了。
      想说她是对牛乳过敏,可对现在的她而言,就是周身溃烂都没什么可揪心的,不过生点红疹,阿娘无需自责。
      想说她在外面啊,没享什么福,但为了每一个平静的夜晚,烛火跳动将公府的墙映得温暖又昏黄,她的血一次次溅在观明台惨白的墙上,也很值得。
      但在这真实的窒息中,赵缭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是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
      那并非拿腔作调的冷笑,而是听了笑话或风趣的事后,再真诚不过的笑意。
      她笑阿娘将赵缘护在身后的紧绷身体,笑她眼中的如临大敌,笑她看似是在喝止赵缘的胡言乱语,实际上是怕她再激怒自己,真的被亲妹妹一击毙命。
      笑赵缃言语上的百般维护,却在自己扬手的那一刻,下意识要冲挡在阿娘和妹妹身边。
      笑的时候,赵缭忽而想起一句在盛安耳熟能详的童谣。
      阴鬼陶若里,闻之老少啼。阳鬼隋云期,新妇成寡妻。四万八千里,地狱鬼首谓须弥。
      可奇怪了,鄂国公府的墙明明那么高,怎么还是让这歌谣轻易就飘了进来。
      哎须弥笑着摇了摇头,笑意如潮汐般从面中褪去,原本如闺秀般正襟危坐的身姿舒展着散开,指节扣了扣桌面,提醒身后早已愣傻了的侍女。
      去请老爷回府。
      侍女终于抢着魂回过神来,躬着身子回话的声音已是快哭了。
      二娘子啊不不大大大人大将军老爷他今晚有公事,说不回
      侍女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须弥将一物拍于桌面。手移开时,露出了玄色的山形纹路,和卫帅的字样。
      须弥扔下就起身向外走去,声音已沉如夜露。我在议事厅恭候。
      屋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块令牌上,便是久居深院的贵妇贵女,也大抵知道它的分量。
      左卫帅令,号朝乘,领观明。
      天子钦赐时,允察审百官,赋前羁后奏之权。
      第30章 质押之物
      赵缭居然以势威压赵岘来见,可算给了赵缘骂骂咧咧的好由头,只我们鄂公府还轮不的她来做主!就喊了几十遍。
      而鄂国夫人,纵使没说什么,脸色却阴了一晚上。
      相比之下,倒是被请回来的赵岘反应更轻一些,毕竟是见过须弥在朝堂上那不可一世的模样。
      只是当赵岘踩着不情不愿的节奏腾挪到议事厅门前时,本就缓慢的步伐,还是停在了门侧。
      他探出些许,看议事厅中无一人侍候,只赵缭一人坐于正首,姿态和气场唯当仁不让四个字可形容。
      在她的头顶,是先帝钦赐的金匾额,大书累世将门四个大字。
      跪接那块牌匾的日子,是赵岘为人臣一生的巅峰时日。
      而时至今日,牌匾金光依旧。可当年的威赫四方的绝世名将,却看着亲女儿坐在匾下,连进屋的心情都是犹豫。
      与鄂国夫人他们不同,同在朝堂上的鄂公几乎每天都能在早朝会上见到须弥。
      也正应如,他才更不想见到赵缭,尤其是在家里这么温馨的地方。
      然而这由不得他,赵缭的声音已经响了,是带着寒意的戏谑。外面是更暖和吗?要不我出去陪着父亲?
      鄂公冷哼一声,转身跨进门内。
      可惜屋里几十盏烛灯比着争着牺牲自己,却也点不明鄂公晦暗的面色。
      见父亲进来,赵缭便起身将主座相让,父亲请上座。
      可不敢,台首尊折煞我这老匹夫了。鄂公冷冰冰道,看都没看赵缭一眼,远远就在下手落了座,给赵缭留了一个冷肃如山的侧影。
      果然父爱如山。
      鄂公下了茬,赵缭却不窘,让过主座坐在侧首,在朝您是一品国公,封柱国,我不过四品率将。在府您是父,我是儿。
      您要想说女儿不孝,大可以大大方方的。
      笑话。鄂公是上了年纪,可一朝名将凛不可侵的气场,却并未随宝剑一道生锈,便是寻常说话都带有几分威斥之意,更何况是真的带了怒。
      你若真把我当爹,便不会已这种方式让我回来。
      然而赵缭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鄂公堵了个死。
      您若是真把我当女儿,便不会非请不来。
      你!鄂公怒视赵缭一眼,却在看到女儿面上笑意盈盈的薄霜时,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了语塞。
      你把我压回来,就为了兴师问罪吗?
      赵缭不语,从腰封中抽出一个信封甩在了地上,转向鄂公冷笑着道:是想问问父亲,现在才想下船?
      隔着七八组桌椅的距离,鄂公看不清信封上的字,却能通过字的轮廓认出那便是自己的手笔,登时拧紧了眉头,质问道:怎会在你这儿?
      您该庆幸在我这儿!赵缭提高了声音,若是这封信落在王爷手里,今天回来的,就是我的尸首和大内察事营。赵缭笑了一声。
      我的命对您不重要,但是您每每用来晓我以大局大义的赵家,如今又不在乎了吗?
      此时赵岘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言语中仍不知疲倦得为自己找补:那梁王殿下亲书于我,我总不好连个回音都没有。
      何况信里只说了些日常问候之语,并未涉及政事。王爷就算知道了,也猜疑不到别处去。
      赵缭简直被气笑了,鄂公,您老别吓唬我行吗?还没老就糊涂了?就连我都看出你是何意图,您说王爷会想不到?
      自您入王爷幕后,我十二年没有一日离过他的掌控,您说王爷他不猜疑?
      这不就是为父想把你解脱出来,才寻寻其他路子
      您是看二皇子近年来深得圣心,想搭上他的船,却没想带走押在老东家的东西罢了。
      剖开心底的痛处时,越平静的叙述,就越藏不住心底的苦楚。
      不是赵岘双手扶着椅子扶手,身体向前倾,想要说些什么解释的时候,才发现越是需要解释的事情,越是只能承认的。
      只能生硬得想要岔开话题。
      圣人传唤太医的频次越来越高,朝中之人也都在暗暗下注。
      如今朝堂上,太子殿下背靠虞氏、又有马牢之功,是势力最大无疑的。
      而二皇子梁王殿下是圣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大的,性情温和良善,是和圣人最亲近、也最得圣心的皇子。
      至于王爷虽说十六岁时,就能逼着我赵家站他的队,可至今名不显时,只怕难以和太子、梁王相争。
      我想着以你和太子殿下明面上的臣属关系,自是不用我费心,才想着接触接触梁王,做两手准备,这也是为赵家早做打算。
      您这是把赵家往死里打算。赵缭不客气道。
      那怎么办,难道如今只能听天由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王爷身上不成?
      赵缭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看着远远坐在末首的父亲,眼里本千百种滋味夹杂的怨和盼都一扫而空,只有坚定的沉寂。
      这一刻,她是须弥了。
      十二年前,您就该有这觉悟了。赵缭向前走了几步,正正站在金匾之下,伸手直指。
      王爷成事,赵家瓜瓞绵延可千秋万代。王爷若不成,我们一个也别想活。
      说罢,赵缭又往前走了几步,将仍在地上的信踩在脚下。
      这次是给您老提个醒,下次要再被我拿住,我会直接把赵家送到王爷面前,起码还能保住我一个。
      赵岘此时也缓缓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觉得看着面前的赵缭,便不能不发现自己真的是老了。
      还有一件事,从约定上讲,半年后我的质期将至。虽然我已与他们分割不开,但以王爷的秉性,定要再取一件东西到手里看着,拴住您,也拴住我,才能安心。
      看现在这个形势,王妃的胞弟一直适龄未婚,只怕是早盯上赵缘了。所以您最好是看好赵缘,别再旁生枝节。
      言闭,赵缭再不想在这里停留似的,大步向门外去。在路过赵岘面前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
      只是在跨出门槛时,才不经意似得回头一看,正看到鄂公的背影,正一点点沉向凳面。
      这并不陌生的画面,议事厅和阿耶。
      小时候,赵缭淘气得很,一次鄂公正在议事厅会重要的客人,她就颠颠颠跑了进来,下人们拉也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