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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水如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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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下人们正紧张得在门口跪了一地请罪时,鄂公却笑呵呵地起身把小赵缭抱在怀里,一边哄着她一边继续议事。
      那天,赵缭的滴滴答答的口水落了鄂公一肩膀,鄂公却什么也没说,还骄傲地和旁人说:我这小女儿聪明得很,这么小就知道哪有要事能听了,今后定成大事!
      后来,赵缭果真能成大事,也成了议事厅里,重要的客人。
      赵缭的背影淹没在了夜色中,只有一声轻得不能更轻的叹气落在风里。
      第31章 星点牵挂
      从议事厅出来, 赵缭原是要回屋更衣的。但在一个岔路口,却在犹豫一瞬后,转身去了伙房。
      在灶台后, 赵缭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子佝偻的老妇人,正拿着小苕帚清着炉膛里的灰。
      王妈妈?
      赵缭走过去,轻声唤道。
      老妇人听到声音, 扶着腰缓缓直起身子,或是扬起的炉灰在幽微的烛影下被织得太密,又或是她眼睛不太好了,探着身子盯着来者看了半晌, 仍旧只认出了陌生。
      这位姑娘您是
      面前的姑娘笑了笑, 清冷的脸上面上有了暖色的光, 站在烟火气浓重的灶房里也没有那么格格不入了。
      是我啊,缭娘。她偏偏头, 倦意让带哑的声音也柔和了。
      王妈妈闻言吃了一惊, 忙着迎上来行礼道:
      是三娘子!三娘子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老奴见过三娘子!
      赵缭已经大步上前扶住老妇人, 连声道:王妈妈您快起来!
      老妇人抬头看赵缭,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落在赵缭的手上,万分感慨道:一晃十几年, 老奴都要认不出三娘子模样了。
      只是老奴记得儿时的二娘子,是白白胖胖的, 怎么如今多少瘦了些
      王妈妈的手上长满了茧, 可掌心确实暖洋洋的。赵缭的另一只手也握住王妈妈的手, 笑道:平日吃的也不少,可能就是不太显。
      王妈妈一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看着赵缭,看着看着就移开了目光, 小心翼翼抽出自己手,转身揭开锅盖,端出一叠子核桃酥递给赵缭,清了清嗓子道:
      老奴记得三娘子儿时最喜欢的,就是这道核桃酥了。请三娘子再用些吧!
      好,王妈妈有心了。赵缭自来不喜晚上进食,但还是接过了核桃酥,就坐在炉子边的小木凳上吃了起来。
      王妈妈回到灶台后,一面继续收着碗筷,一面隔着灶台看着赵缭,眼神是如此复杂。
      这是她远远看了五年的孩子。
      和大小姐的端庄高贵不同,小时候的赵缭圆滚滚的,在院子跑来跑去就像是一个小皮球,见谁都笑盈盈得问好,全府上下谁不喜欢。
      她还特别机灵,小小年纪就常常偷跑来厨房偷点心吃,最喜欢的就是核桃酥。
      怎么出了趟门,胖乎乎的小奶团子就变成了如今青竹一般的,高挑又纤瘦的少女。
      十二年,当真是很长很长的吧。
      赵缭吃着吃着,抬头看王妈妈的眼睛竟然红了几分,忙问道:怎么了王妈妈?
      老妇人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抹抹眼睛,抓着抹布擦锅上的水珠,老奴没事,可能是被炉膛子的烟熏到了
      赵缭愣了一下,连忙把手中的核桃酥放回盘中,轻轻拍了拍手的点心渣,伸手进袖口去掏手帕,就听老妇人低着头做活,似是随口说起。
      三娘子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过得很不容易吧
      赵缭拈住手帕角的手停在了袖边。
      真是奇怪的很。
      自己的亲姐姐言之凿凿、张口闭口她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罪,她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时候,阿耶明明无事却避而不见的时候、她吃牛乳吃得后背起满红疹的时候,赵缭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可此时,一个她甚至没什么印象的老妈妈,给她端了一碟子核桃酥,对她说了一句你吃了不少苦吧,赵缭却觉得鼻子酸了。
      或许是已经熄灭了的炉火中,还剩下一星半点火花,燎着柴烬吐出的屡屡枯烟把赵缭熏到了。
      嗯赵缭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将手帕放在老妇人的手边,又坐回小板凳,低下头将大半块核桃酥全都塞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是吃了点苦
      。。。
      从厨房回屋的路,赵缭寻着记忆找了许久。到门口才发现有人等在门边。
      兄长?
      赵缃脸色紧绷,开门见山道:宝宜,今晚的事是赵缘胡闹,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你切莫放在心上。
      这一日奔波下来,赵缭已很倦了,但还是强打精神摇摇头道:我没事的兄长,也是宝宜不好,惹了阿娘伤心,一会便去同阿娘赔罪。兄长您也别再想了。
      我怎能不想!你为了国公府过刀尖舔血的日子,赵缘却那样说你!真是太不知好歹!
      兄长赵缭的笑容渐渐淡去,正色道:我幼时出质是为了国公府不假,可也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没有国公府,又哪里有我赵缭的立足之地呢?
      何况,我出质本是为了以我一人,换国公府几百人都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
      而不是让所有人都为我活在愧疚与亏欠之中,就像兄长一样。
      可是宝宜赵缃还要再说,却被赵缭打断了。
      好啦兄长。赵缭紧绷的小脸松开,转而双眼一弯,笑得温和:我从未想过国公府要补偿我什么,更不希望兄长你因为我,而活得这么辛苦。
      宝宜的这份心,兄长可会体谅?
      小妹赵缃看着赵缭的笑颜,怒火渐渐消去,可心中的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肆虐。
      补偿十二年于绝境求生,我能补偿你什么,国公府又能补偿你什么呢?
      赵缭笑着摇了摇头,抿了抿嘴小心翼翼藏住嘴角的自嘲。
      赵缃长长叹了一口气,想拍拍赵缭,可手伸出去才想起来她满身都是伤口,他竟不知落在何处。
      赵缃的手缓缓垂回身侧,紧紧攥着的拳头像是捏爆了堵在他心口处的、不可名状的血团,溢出来的全是酸涩。
      宝宜,你本该如芙宁一般,金尊玉贵养在深闺,有父兄保护,有母亲疼爱,被宠成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女。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替人卖命、受人折磨,穿行于黑暗之中,连一个可供容身的避风港都没有
      赵缭笑了笑,双手向后撑在窗檐上,仰着头看赵缃,又像是在透过赵缃看向浩瀚苍穹,清醒而凄惶。
      兄长,十二年前卫国公案发,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也改变了我。
      也是从这件事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发生了的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
      而这世上,造化弄人又何止我一个,本没有什么是本该的。
      第32章 暖衾夜话
      三娘子, 您可算回来了!
      推开熟悉的门,便有小石急切地迎上来。
      小石是个圆脸圆眼的姑娘,又养的白白嫩嫩、细皮嫩肉, 长得是喜庆的耐看。
      可此时,在门被推开看到赵缭面容的那一刻,小石心里的喜悦、脸上的喜悦却却都如坚冰骤然遇热, 化作了两包含都含不住的热泪,只一声声唤三娘子
      小石是赵缭的贴身丫鬟,自赵缭出生起就一起长大的。
      后来赵缭小小年纪就离了家,之后一两年才能见上一面。但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见得少就变淡, 反而愈发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
      怎么又长大一岁, 还和从前一样, 一见面就哭啊。赵缭笑着调侃,却已经从袖口掏出手绢, 拭去小石眼角的泪水。
      好啦, 我就是我就是小石有些不好意思, 待要解释又说不清,只拉着赵缭往屋里走,扶着她的肩膀安在桌边,拿茶壶给她倒水。
      清澈的茶水注入茶杯, 没有被一丝热气缠住。
      这水凉了一个时辰,凉得透透的, 快解解渴。
      是渴得厉害了。赵缭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小石连忙又满上一杯。随着杯中的水位升起, 小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强压着哽咽问道:
      三娘子在夫人那里,又吃热食了吗?
      赵缭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小石拉在身边坐下。
      您要不还是告诉夫人您吃不得热食吧,不然每次回来都要遭这么一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