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澄水如鉴

  • 阅读设置
    第43章
      赵缘没有答话,轻轻行了一礼后坐了回去。可从那一刻起,赵缘脸上的笑容,便不再只是礼节。
      之后轮到赵缘抽签,抽到是神林,神林满饮后抽签,抽签上书乘肥马,衣轻裘容貌姣好者共饮十分。
      这也是道很暧昧的题面,虽然这题给了神林,看似没什么悬念,但就是这种素未谋面的两人,却被命定的姻缘拴在一起,那若即若离的陌生又心悸,愈发有了宿命感,在场众人皆不约而同敛了声,安安静静等着他选。
      神林把签轻轻放入木盘中,望向屏纱上被光清晰剪出的影。
      安静,美好。若非她的睫毛纤长的影子在细微得震颤,神林简直要怀疑,这是否又是在梦里见她。
      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在思及她的名讳,就能一次次清醒过来的心动。
      这许多的心绪,在神林平静的脸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众人只知他顿住片刻后,才道:鄂兰乡君。
      第51章 仰见须弥
      屏纱是犹如薄雾笼罩远山山巅, 在暮色上晕染出的淡紫色,又称雾山色。
      雾山的那边,赵缭纤长的睫毛消失在了同样纤长的人影中。是面向神林转了身。
      两人持杯, 一人恭行拱手礼, 一人袅婷得欠身行女礼。
      或是因两人的身段都太挺拔, 又或是两人都长低眉于酒器, 连隔着屏风的对望都没有一眼, 端正得让自出生起就注定走向连理的两人, 心事外露间牵起的无声涟漪,甚至还没有薛鹤轸和赵缘的引人遐思。
      就连乐声, 都轻柔许多。
      对饮一杯后,赵缭便侧回身,向侍者端来的木盘中抽签。
      这边,赵缭都偏头读了题面,将签交还侍者读于众人时,神林才置杯缓缓坐下。
      签面是君子不重则不威位高处十分。
      这毋庸置疑,今日在场最尊贵的便是七皇子。
      赵缭复又起身,转身向屏风时,便见雾山的纱面上, 他的影子也缓缓旋来。
      两人面纱而立, 两道影也汇成一道时, 谨守贵女规则垂目于地面的赵缭,却是倏尔睫毛扬起,看向屏外人。
      雾山色的纱将李谊的人影勾勒出朦胧又柔和的大概,淡了他的银冠玉面,却将他周身本不可见的温和气场烘托得格外具体清晰。
      银冠玉面、润而不冷,君子如珩, 不加羽衣,亦可昱耀。
      而他们,对面而立,朱楼碧瓦,春风盈窗,黛纱倩影,才子佳人。
      没有亡魂,没有拼杀,没有博弈,没有刀剑相向,没有你死我活,他们都是体面的。
      就在此时,一直垂眸的李谊,也是忽而抬眼,正落入赵缭的眼中。
      一瞬,四目相对。
      平静清澈,一如昨夜,将刀剑刺入彼此肩头时,落入眼中的那双眼。
      无论是敌是友,无论他善是真是假。
      赵缭端杯而起时,心中想。
      一个在无光的洞窟里,久病中日夜细数自己需偿付的血债。
      一个在无风的木屋里,口中含碳、铁鞭淋皮细数自己还需再犯的罪行。
      总归他们,都是历经百般苦、千般难,心和身都褪过几层皮,走在无数双来自地狱的手拼着命要拉他们下去的路上,才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走到彼此面前。
      罢了。
      赵缭止住心中胡思,赵缭心中叹了一声,俯身行礼。
      宝宜!你做什么?
      这时,胡瑶急急扯了扯赵缭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赵缭偏头看她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对着李谊行做长揖。
      长揖并非女礼而是男礼,且用以在郑重场合表达敬重之情。
      赵缭敬的,是李谊一路来的不易,更是自己一路来的艰辛。
      所以想也没想,就行了长揖。
      那一刻,屋中原本的安静,瞬间升级为落针可闻的死寂,所有人都眼中含惊地看着两人。
      赵缭心中倒也没有慌乱,没有立刻直起身子,而是手足无措地犹豫一下后,才慢慢起身,双眼低低垂着。
      在她改行女礼的时候,探向身侧的手恰到好处地抖着,将行错礼后故作镇定的慌张和懊恼演得真实。
      可赵缭的手刚叠在身侧落身时,就见屏风对面,李谊已执杯俯身就她,缓缓长揖而下。
      自己的行径是不是符合身份,会不会让人起疑,那一刻赵缭脑中什么都没想,她行女礼是袅娜的身脊瞬间秉直,当即双手举杯过额,毫无犹豫俯身而落,再做长揖。
      赵缭的动作有些着急,拉扯到了肩头刚受的剑伤,一阵撕裂的疼痛。
      就是这抹痛意,让这一刻的感受格外真实与清晰。
      于赵缭而言,难得不是痛苦的记忆,难得不在梦里。
      原本是雾中山色的素绢屏风上,两把嶙峋骨对影相叠成绵绵远山,迷蒙雾色被顷刻撞得散尽,一片山色清明。
      那一刻,满座鸦雀无声,就连乐者都不知在何时停了吹奏,只留下琴弦悠长的余振。
      便可闻,雕花的窗棂外,杨柳风摇曳树桠,春光中簌簌落花。
      便可见,君子贵女隔屏对揖,玉面白纱,落花映屏影如雪,无意染清幽。
      在场众人见此画面,无不在屏住一口气中惊圆了眼睛。
      太美了。
      无关男女情爱,无关风花雪月,他们对拜的那一幕,只关乎美,关乎融洽,关乎风骨。
      他和她,雪皑皑,皆是松柏;清泠泠,俱是翠竹。
      无人知,是日,不是初见,亦非重逢。
      他们在各自的泥淖中挣扎不前,却因这样那样荒谬的理由,无厘头又慷慨地,给了对方最高的敬意。
      哪怕昨日相见,还是刀光剑影。
      她无意,二落清影拜碧琳。
      他不知,仰首即是见须弥。
      -----------------------
      作者有话说:穿过血海深仇、白骨皑皑和万千猜忌一次次走向你,啊啊啊啊啊小镜子和缭缭这该死的宿命感
      第52章 会友须弥
      马车上, 李谊手捧卷轴坐在侧首,目光的稳静缓和了马车的颠簸。
      可卷轴之上,一双一眨不眨盯了他一刻钟的眼睛却让人忽视不得。
      说吧。李谊最终没熬过, 无奈放下卷轴, 看向鸠占鹊巢坐在主位上, 还岔开腿坐得格外嚣张的李诤。
      李清侯呐, 你是长大了长本事了, 都有事瞒着哥哥了!李诤像是阴阳怪气几个字蹦出字典成了精。
      李谊微微耸了耸肩。
      你别装无辜!你和鄂兰乡君刚刚怎么回事!
      行错礼了。李谊轻描淡写。
      哄鬼呢!你是以知书达礼闻名的碧琳侯、兰台令, 她是圣上亲封的鄂兰乡君、国公嫡女。
      谁是会行错礼的人?啊?
      好嘛,这还当着全盛安名门的面一错错一双, 丢脸丢两张,嚯,这么大的场面可是让我逮着了
      打住。李谊拿书卷轻敲李诤的膝盖,莫攀扯人家姑娘,平白毁人清誉。
      得了吧你!这又没人!李诤说着翘起二郎腿,不管李谊无奈的摇头接着道:但话又说回来,这么多年倾慕于你的姑娘我见多了,可是像鄂兰乡君这样咔咔就往下拜,一拜将你拜老二十岁的我还真没见过。
      不过, 虽然就今日见了寥寥几面, 可不难看出她待你格外恭敬有礼, 但又全然不似男女之情。
      倒像是敬重?难不成你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渊源?
      李诤看着李谊,好奇得就像是被猫爪子挠心,就差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了。
      可李谊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又能回答什么呢?
      这时,倒是有旁人替李谊挡下了李诤如滚滚长江东入海般的好奇。
      吱扭一声,车停了。
      两人原以为是穿过闹市, 车夫勒马容行人先过,也没探头去问,只安静等着。
      这时,就听车窗旁,一人清晰开口:下官神林,参加七皇子、朗陵郡王。
      清晰得甚至能停下他俯身行礼时,腰侧的佩剑摆动发出的脆响。
      神林?
      李诤方才还嬉皮笑脸的神情只一瞬便荡然无存,看了李谊一眼,也不开窗伸头出去,只朗声道:小神判官当街拦车,是有何见教?
      不敢,只是下官有公务在身,有些许问题想请七皇子为下官答疑解惑。
      李让的死讯在查明真相前,还被捂着几乎没透出风来,生怕再生事端。
      但旁人不知道,李诤怎会不知。
      而虽然李谊怕他担心没有和他说,但他知道以李谊的秉性,不会放心李让一个人离开。所以李让被杀当晚,李谊肯定也在现场。
      在李谊放下书卷,起身要下车时,李诤抬手拦下了。
      小神判官的意思是,要审讯七皇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