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没有背景在盛安可能真的不好活,但若是没有你家,思义哥连去盛安的机会都没有。
啊?
江荼眨着懵懂的眼睛,用最纯真的语气一针见血,倒让秦符符一时有些哑然。
符符的手好暖好软好香,江荼双手握着,一面接着道:
从前秦伯伯做县令时,思义哥的阿耶阿娘都是秦家的佣人。可秦伯伯善良慷慨,把他当自家孩儿,不遗余力地培养,还脱了他的奴籍,让他有资格读书、赶考。
后来秦伯伯替人背了黑锅,把家仆都遣散了,你们自己都过得很艰难,却还是尽可能贴补傅家。这次乡亲们为思义哥凑赶考的路费,还是你家出的最多。
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们对思义哥好,他坦然接受。如今思义哥想回报一二,符符你又为何要有压力和愧疚呢?
说到这里,江荼松开了秦符符的手,小脸一鼓,愤愤不平道:
如今人人都夸思义哥重情重义,可当初秦伯伯是一县长官,思义哥是奴籍之子,秦伯伯肯放下门第之间,定下你们的婚约,还尽心培养,这没人夸。
如今思义哥不过信守婚约,怎么倒像是予了你天大的恩德?
我就搞不明白,有恩报恩、欠债还钱,这不就是做人的本份嘛?
阿荼秦符符眼巴巴看着江荼,虽然眼睛仍旧是红通通,但透过雾气里已经有了光。
所以啊符符,你问心无愧。反正我江荼就是乡野丫头,大字我不识,道理我不懂,但我就是觉得进士怎么了?
傅思义他就是中了状元、当了宰相,那也是他高攀了我们符符!
江荼的小嘴像是倒豆子一样嘚嘚嘚说个不停,好赖话说得是一套一套,还说得理直气壮。
等她说完,才发现秦符符已经看着自己愣住了。
而在她的两腮,唰得滚落清泪点点。
这一次,是热泪。
傅思义中进士以来,所有人都在说符符幸运,遇到这样好的人。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幸运得惶恐。
就只有江荼说,是傅思义高攀了她秦符符。
啊?江荼瞬间慌了,手忙脚乱要浑身找手帕,嘴里不迭道:哎呀怎怎么了符符你别哭呀你别哭!是我说错什么话
江荼还没找到帕子,话也还没说完,就被秦符符扑过来一把紧紧抱住,这一下愣住的就是江荼了。
阿荼,有你真好
秦符符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泪声,一听江荼的心就软透了,嘴再巧也不知说什么了。
不论我有什么烦恼,只要和你一说,好像都不是事儿了。
江荼也紧紧抱住秦符符,那你就把烦心事都和我说,别自己憋着。
秦符符可以清楚闻到她布衣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茶香。
如此让人安心。
明明,自己还要长她几个月呢。
可是阿荼,我们相识许多年了,从来都是我与你说烦心事,你好像从未和我说过你的心事。
我江荼的嗓子卡了一下。在秦符符的背后,江荼干净得原本可以一眼望穿的眼中,多了一片阴晴不明的积云。
我就是个卖茶娘子,我的心事不过就是茶买的好不好、卖的好不好,还能有什么呢?
可是秦符符松开江荼直起身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荼打断了。
总之啊,我们符符就安安心心去盛安,风风光光做进士娘子吧!
去盛安也别害怕,虽然那里势利眼的人不少,但我每次去盛安买茶时,也会遇见许多好人。
我敢肯定,在盛安也会有人默默保护你、不让你受欺负的。
真的吗?秦符符傻乎乎地眨着大眼睛,眼泪还在留个不停。
真的!江荼笑着擦秦符符挂了满脸的泪珠,又理了理她的乱发,不哭啦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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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荼的言外之意:赵姐罩你。女孩子真的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存在啦!!!坚定相信俺滴宝贝们姐妹们都是小仙女,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偏爱和幸福!!
第60章 万字茉莉
黄昏时分, 因为正是饭点,所以茶楼里的人反而不多,江荼终于得空, 忙包了几封点心, 往岑恕院中去。
原本一月有余未见先生, 江荼早想着回来就去见, 又兼之听闻先生身子不好, 想去的心便更着急了。
说起来江家对面的这座院子, 在辋川还是小有名气。
因它曾经的主人封老太爷是一名副其实的花痴,一生无妻无子, 只与花作伴。
江荼刚搬来的时候,乡里们说起封老太爷时,说花就是他的妻。
可是在江荼看来,封老太爷对花,可比寻常人对自己的妻,要专一太多太多。
因为封老太爷这一生,就只爱一种花络石。
据说他少时曾游历南方,初见茉莉花则为之倾倒。回到辋川之后,竟像是得了相思病般, 食不下咽、寝难安眠。
于是他遍寻名品, 想要自己栽种茉莉。可惜茉莉娇弱, 畏寒、畏旱,不耐霜冻和碱土,在辋川养不活。
封老太爷万般痛苦,大病了一场,好几个月足不出户。
就在邻里们担心老太爷,前来上门探望时, 才发现老太爷的病早就好了,已经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了络石。
络石又名万字茉莉,外形极肖茉莉,可它属木质藤本植物,并非是茉莉,只因也是绿色叶子白色花朵,时常被认错。
络石耐寒耐旱,比茉莉要好养活得多,被老太爷精心养到第三年,便开了一院子的花。
也有人曾打趣封老太爷移情别恋,可老太爷却一本正经地纠正,说虽然刚开始他确实是因为络石肖像茉莉,才种之以解相思。
可在养络石的过程中,才意识到络石和茉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花。
茉莉清幽超脱,络石坚韧朴实。
而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自己于茉莉是一生只要见过一次,知道有这般美好存在便无憾的敬。
他于络石,才是矢志不渝、此生唯一的爱。
这是大相径庭的两种感情,不可胡言。
可惜江荼搬来的时候,封老太爷已经驾鹤西去,江荼无缘与这般爱花至深之人相见。
错失了这样一位同样对茉莉充满孺慕之心的同道中人,江荼还为此遗憾许久。
所以她原本最先想买的,就是封老太爷留下的院子。
可惜太爷去世的时候,将院子里的花托付给老管家照管,并且要求他临死前也要将院子托付给爱花敬花、可堪托付之人。
也不知这个爱花敬花是个什么标准,但那位老管家一眼就认定江荼一家不合适,拒不出卖,连看都不让江荼进去看一眼。
江荼舍不下也无可奈何,便在封老太爷对面的院子安了家。
如今,守着院子十几年的老管家,居然在临终前奄奄一息之时,将珍贵的院子托付了出去。
听张婶说,要不是新邻居执意不肯,老管家原不想收取他一分一厘,只求他可以善待满园花木。
这人,便是岑先生。
左思右想之际,江荼已经走到了对门的院门口。
先生搬来一年有余,江荼无数次走到这个门口,也都是止步于此,从未进去过。
今日来探病了,倒也有了进院的理由。
叩响门上的铜环后,岑伯一会就来开了门,寒暄后引着江荼进院。
江荼走路的步子原本不慢,可是在绕过照壁,终于得见院中洞天时,脚步竟是生硬地一顿。
那一刻,江荼竟有一瞬的恍然,怀疑自己方才走的那几级石阶,或许就是攀云梯,区区几步便可上至天庭。
所谓于晦暗中忽遇天光,于尘世中乍逢仙境,不过如此。
入此门中,不见灰墙土垣,亦无碧瓦朱甍,唯覆万千青绿,以及点缀其间,星星点点玲珑雪。
其间文风有如青衣佩玉,清雅更赛玉树琼枝。
络石喜阴,故而院中的飞檐俱是格外舒展,看似限缩了天井,可非但没有压得院落阴暗逼仄,反而犹如筛漏一般将落下的每一缕天光,都滤得格外澄澈。
而这里明明开满一院子的花,可直到江荼拖着僵硬的步子深入院中中时,才感到幽幽的香气袭来,且并非花香,而是清冷的草木香。
这香气不从五感之中来,而是从皮肤寸寸渗入,于脏腑中流转,直到钻入骨骼、沁入心脾。
江姑娘请。就在江荼怔住的时候,那位老者并无惊讶,只是笑着等候片刻,而后轻声提醒,为江荼引路。